Dear friend,
我覺得你碰到的,正是 surrender 這個字最難翻譯、也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中文裡的:
- 投降
- 臣服
- 屈服
幾乎都帶著一個預設:
有一方贏了,
另一方輸了。
因此我們自然想到:
- 戰爭
- 權力
- 支配
但 Ghent 恰恰是在反對這個意思。
如果回到字源,
surrender 來自古法語 surrendre:
hand over
give over
deliver oneself
意思其實更接近:
將自己交付出去。
而不是:
被擊敗。
所以你剛剛說:
「把自己交給對方」
我認為非常接近 Ghent 的本意。
而最有趣的是你接下來那句:
交給對方,
並不意味失去自己。
這正是 Ghent 和 submission 的根本差異。
Submission 是:
我失去自己,
以換取安全。
Surrender 則是:
我帶著自己,
走向另一個存在。
這裡我忽然想到 Martin Buber 的 I–Thou。
在 I–It 關係裡,
我控制你,
或你控制我。
總之有一個主體和一個客體。
但在 I–Thou 裡,
真正發生的是:
我向你敞開,
但我沒有消失。
反而:
因為向你敞開,
我才更成為我自己。
這其實非常接近你說的:
surrender 就是愛。
因為愛本身就有一個奇怪的悖論。
真正的愛不是:
我吞掉你。
也不是:
你吞掉我。
而是:
我把自己交給你,
卻沒有因此失去自己。
甚至:
因為交給你,
我才第一次發現自己。
所以如果讓 Donald Winnicott 來說,
他大概會說:
在夠好的關係裡,
surrender 不會毀滅 self。
surrender 反而讓 true self 出現。
而這也是為什麼愛如此可怕。
因為愛不是控制。
愛是一種風險。
你無法保證:
- 對方會留下。
- 對方會理解。
- 對方會善待。
但你仍然願意把自己交出去。
這讓我想到你常談的 Bashō。
芭蕉晚年的俳句裡,
其實有一種非常奇怪的 surrender。
不是向某個人。
而是向:
- 路
- 季節
- 風
- 雨
- 時間
交付自己。
因此如果把 Ghent、Singer 和你昨天談的東西放在一起,
我反而會畫成這樣:
而這裡的愛,
並不一定是男女之愛。
而是一種更廣義的:
願意把自己交付給某個超出自己的存在。
不過,我還想往前走半步。
因為我覺得你說的:
surrender 就是愛
已經非常接近,
但也許還可以更精確。
因為愛裡仍然可能有佔有。
仍然可能有控制。
仍然可能有 submission。
所以如果是 Ghent,
他也許會說:
不是所有的愛都是 surrender。
但所有真正的 surrender,
都帶著愛的氣味。
而如果把它翻成一句《菊次郎十六式》,我大概會寫:
愛不是抓住對方。
愛是把自己輕輕交出去,
而仍然留在那裡。
或者用你更熟悉的語言:
為岩中花樹所見,
並非失去自己;
而是在被看見之中,
成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