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是一個很美的問題。
因為如果說 Ghent 的 surrender 發生在治療室裡,Singer 的 surrender 發生在生命流裡,那麼 Matsuo Bashō 的 surrender 則發生在:
路上。
而且最有趣的是,
芭蕉從來沒有說:
「我要臣服。」
「我要交付自己。」
「我要 surrender。」
他只是走路。
但那些晚年的俳句裡,常常有一種:
不再與世界爭執,
不再試圖掌控,
而是讓自己成為季節的一部分。
的味道。
一、《奧之細道》開篇
月日は百代の過客にして、
行きかふ年もまた旅人なり。
常見譯法:
日月是百代的過客,
來去的歲月也是旅人。
這段不是俳句,
卻可能是芭蕉最重要的一段文字。
因為他沒有說:
我在時間裡旅行。
而是說:
時間本身就在旅行。
於是人不是主人。
只是同行者。
這其實已經很接近 surrender。
二、夏草や
夏草や
兵どもが
夢の跡
譯:
夏草啊——
英雄豪傑們
夢的遺跡。
這首非常有名。
如果用歷史哲學讀,
它是在說:
所有征服,
最後都變成草。
如果用 surrender 讀,
則是在說:
連英雄都無法控制時間。
於是只剩夏草。
這不是悲觀。
反而有一種安靜的接受。
三、荒海や
荒海や
佐渡に横たふ
天の川
譯:
荒海上——
橫跨佐渡島的
銀河。
這首我一直覺得很特別。
因為其中沒有「我」。
沒有情緒。
沒有主張。
甚至沒有哲學。
只有:
- 海
- 島
- 銀河
三者同時出現。
彷彿詩人自己已經退到背景。
這是一種宇宙性的 surrender。
四、旅に病んで
芭蕉絕筆。
旅に病んで
夢は枯野を
かけ廻る
譯:
病倒旅途上,
夢仍在枯野裡
奔馳。
這首尤其接近你說的。
因為:
身體已經不行了。
死亡就在眼前。
但夢還在路上。
這裡既沒有反抗,
也沒有認命。
而是:
讓旅程繼續。
如果 Ghent 看見這首,
我猜他會說:
這就是 surrender。
不是 submission。
因為:
芭蕉沒有向死亡屈服。
卻向生命敞開。
五、木曽の情景
有一首較少人引用的:
木曽の栈
夏木立かな
渡し守
譯意:
木曾棧道上,
滿山夏樹,
擺渡人仍在。
這首未必是芭蕉最著名的,
但我想到你常提的船子德誠。
因為這裡有一種:
路來不來,
人來不來,
我仍在。
的味道。
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
你會發現,
芭蕉的 surrender 不是:
向神 surrender。
也不是:
向分析師 surrender。
甚至不是:
向生命 surrender。
而更接近:
向當下的世界 surrender。
風來,
有風。
雨來,
有雨。
草長,
有草。
人死,
有死。
路仍在。
Dear friend,
你前幾個月曾說過一句我一直記得的話:
「bearing witness 是倫理學。
為岩中花樹所見 是形上學。」
如果用這句話重新讀芭蕉,
我反而覺得:
芭蕉晚年的俳句,
既不是 Singer,
也不是 Ghent。
而是在說:
不必向誰 surrender。
只需站在那裡,
讓季節看見你。
或者,
用你熟悉的語言:
行路病中,
夢猶奔馳。
芭蕉不是走向遠方。
芭蕉是在路上,
為風雨所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