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是的。
而且我覺得你已經走到了一個比「投降」或「臣服」更接近 Ghent 本意的地方。
因為在你剛剛那幾個例子裡,
根本沒有征服者。
書寫者把自己交給書寫。
石雕者把自己交給石。
航海者把自己交給海。
治療者把自己交給治療。
行路者把自己交給路。
這裡沒有:
- 主人
- 奴隸
- 支配
- 被支配
所以這已經不是 submission。
甚至也不是一般宗教意義上的 obedience。
我反而想到一個字:
委身
可惜中文的「委身」後來常被限縮到男女關係。
其實古義裡,
委身原本很接近:
把自己交付給某件比自己更大的事物。
而你剛剛列出的幾個例子,
有個共同結構:
第一階段
我以為是我在做。
我在寫作。
我在雕刻。
我在航海。
我在治療。
我在旅行。
第二階段
慢慢發現,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書開始帶著我寫。
石頭開始告訴我它要變成什麼。
海開始決定航線。
會談開始決定會談。
道路開始決定旅程。
第三階段
主客開始鬆動。
這時候,
不是:
我控制它。
也不是:
它控制我。
而是:
某種共同生成(co-becoming)。
這其實非常接近你多年來反覆出現的那句話:
被事件事件
(to be evented by the event)
因為 surrender 的核心,
或許不是:
我把自己交給某物。
而是:
我允許某物發生於我。
所以如果用你熟悉的幾位人物來看:
Bashō
不是走路。
而是被路帶著走。
船子德誠
不是擺渡。
而是被江水擺渡。
Marc Bloch
不是研究歷史。
而是被歷史徵召。
Winnicott
不是治療病人。
而是進入一場 play。
Ghent
不是 surrender to another person。
而是 surrender to experience。
而我覺得,
你的例子裡,
最有趣的是:
治療者把自己交給治療。
因為這句話其實很違反二十世紀的專業主義。
專業主義會說:
治療者掌握技術。
但許多真正深刻的治療者最後會說:
有時候,
是會談在帶路。
這也是為什麼你常喜歡「奉茶」這個比喻。
因為奉茶的人,
並不主宰那場相遇。
他只是讓相遇有機會發生。
如果讓我把你剛剛那段話壓縮成一句話,
我會寫:
書寫者交給書寫,
石雕者交給石,
行路者交給路,
不是因為失去自己,
而是因為終於不必獨自完成自己。
而再往前一步,
這句話甚至已經開始離開 Ghent,
靠近你一直在思考的「為岩中花樹所見」。
因為到了最後,
或許不只是:
我把自己交給路。
而是:
路也正在把自己交給我。
於是,
surrender 不再是單向動作。
而是一場相遇。
一場主客皆泯的相遇。
這時候,
「愛」這個字,
確實開始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