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承接剛才精神醫學的問題,我對心理治療的答案會更偏向另一個方向:
AI 對心理治療最有潛力的展望,不是成為「人工治療師」,而是成為治療場域中的
第三者
它可以聽見、記住、比較、回看,但不必佔據治療者的位置。
換句話說,AI 最深遠的潛力,不是把心理治療自動化,而是使原本高度幽暗、稍縱即逝的治療過程,第一次得到某種可供回返的第二層反思空間。
一、AI 可以成為心理治療的「過程顯微鏡」
治療者在當下同時要做許多事情:
- 聽內容;
- 感受語氣與節奏;
- 承受沉默;
- 注意自己的反應;
- 判斷要不要說話;
- 記住過去材料;
- 察覺移情與反移情;
- 又不能為了觀察,退出關係本身。
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整完成的工作。
AI 若在取得充分同意、資料安全受到保障的情況下分析會談紀錄,可能協助辨認一些肉耳不易連續追蹤的過程:
- 某些字詞、隱喻和人物如何反覆返回;
- 病人在哪些主題上突然改用被動語態、抽象語言或玩笑;
- 誰在何時打斷誰;
- 沉默出現之前發生了什麼;
- 治療者是否總在焦慮升高時過早解釋;
- 雙方何時開始彼此錯過;
- 某種關係劇本如何一再重演。
目前 AI 在心理健康領域的研究已涵蓋語言分析、治療監測、品質評估及臨床決策支援,但其效度、可解釋性、跨文化適用性與隱私問題仍限制常規臨床使用。
它不是告訴治療者:
「真正的潛意識是這個。」
而是提醒:
「每當同行者提到母親,你便立刻換成理論語言;這個現象已發生六次。」
這不是詮釋,而是把一個可能的碎片,放回治療者眼前。
二、最有價值的不是解釋,而是發現
rupture
心理治療常常不是因為沒有精采的詮釋而失敗,而是因為關係已經破裂,治療者卻不知道。
病人仍然準時來,仍然禮貌回答,甚至說「有幫助」;但他已悄悄撤退。可能的訊號包括:
- 回答逐漸簡短;
- 不再修正治療者;
- 情緒語言減少;
- 從「我」變成泛泛的「人都會」;
- 對治療者表示過度同意;
- 開始頻繁取消,卻沒有明顯衝突。
AI 可以協助監測治療同盟量表、語言變化、出席情況與會談後回饋,提示可能的 withdrawal rupture 或 confrontation rupture。
真正重要的並不是 AI 判定「同盟下降了」,而是它使治療者有機會在下一次會談說:
「我不確定,但我覺得我們最近可能有一點彼此錯過。你有沒有也感覺到?」
AI 因此不是修復關係的人;它是那個在關係尚未完全斷裂之前,敲一下窗戶的東西。
數位治療同盟確實可能形成,但現有研究對它究竟等不等同於人際治療同盟,仍沒有定論;同理感、共同目標與使用者參與似乎重要,但概念和測量方式仍在發展。
三、AI 可以保存「治療的長時段」
心理治療並不只發生在每週五十分鐘。
一句話可能半年以後才發芽;一次夢境可能在三年後,才和另一段記憶接合。可是治療者的記憶有限,病歷通常又只保存結論:
情緒尚穩定,討論人際壓力,給予支持。
這種病歷幾乎把治療真正發生的事情全部抹掉了。
AI 有可能保存的,不只是資訊,而是某些尚未成形的 traces:
- 反覆出現但尚未理解的意象;
- 被說了一半便中止的故事;
- 多年來逐漸改變的自我稱呼;
- 某些人名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
- 同一事件在不同生命階段被重新敘述的方式。
如此,治療便可能從「治療者記得多少」,變成一個可以重新翻閱、但不急著歸納的長時段文本。
AI 最好的功能,或許不是替同行者寫出 coherent narrative,而是幫助我們看見:
哪些碎片經過多年,仍拒絕被收編成故事。
四、它可以成為治療者的「反方讀者」
心理治療者最危險的地方,不一定是無知,而是太快知道。
一旦形成 formulation,所有後續材料都可能被吸進同一個吸引盆地:
- 這是依附焦慮;
- 這是自戀防衛;
- 這是邊緣人格;
- 這是對父親的移情;
- 這是未解決的哀悼。
AI 可以被設計成不只是支持既有假設,而是系統性地提出:
- 還有哪三種讀法?
- 哪些材料與目前 formulation 不一致?
- 治療者是否忽略了階級、性別、政治、歷史或身體因素?
- 所謂阻抗,是否其實是治療者沒有理解?
- 病人的沉默,是否不是防衛,而是他對這個詮釋根本沒有興趣?
這種 AI 不應是「更神準的督導」,而應是一個不斷阻止治療者過早封閉的 epistemic irritant。
它最好的問題,不是:
「病人真正怎麼了?」
而是:
「你為什麼如此確定,他是這樣?」
五、AI 可能使督導從回憶報告,變成過程研究
傳統督導依賴受督者事後敘述。這個敘述已經經過選擇、遺忘、自我保護與理論化。
AI 若能在倫理條件下協助處理逐字稿,可以讓督導更接近實際發生的互動:
治療者說自己「陪伴沉默」,逐字稿卻顯示,他在三十秒內問了四個問題。
這不是為了抓錯,而是因為我們對自己的臨床行為,往往沒有想像中清楚。
AI 可以協助治療者回顧:
- 我的平均發言長度是否逐漸增加?
- 我是否對某類同行者特別喜歡解釋?
- 我常在什麼情緒出現時轉移話題?
- 哪些人使我過度安慰,哪些人使我變得冷淡?
- 我的理論偏好如何塑造我能聽見的東西?
APA 已把病歷支援、臨床訓練、偏誤辨識與治療工作流程視為 AI 可能協助心理專業的重要領域,同時強調知情同意、資料私密及臨床責任不能外包。
這種用途,比「AI 自己做治療」更可靠,也更有改變專業的可能。
六、AI 也可以延伸會談之間的工作
對某些結構清楚的治療,例如 CBT、DBT、暴露治療、行為活化或睡眠介入,AI 可以在兩次會談之間協助:
- 記錄情境、思想、感受與行為;
- 提醒練習,但不羞辱沒有完成的人;
- 根據當下情境調整練習難度;
- 幫助病人準備下一次會談想談的事情;
- 在日常生活中捕捉會談裡來不及捕捉的材料。
生成式 AI 心理健康工具的早期隨機試驗與統合分析,的確出現憂鬱、焦慮及飲食疾患症狀改善的訊號;但效果量、研究設計及適用族群差異很大,而且目前證據不足以支持一般聊天機器人取代合格治療。
因此它較合適的位置是:
between-session companion,不是 autonomous therapist。
它把生活帶回治療,也把治療帶回生活,但治療方向仍由人與人共同決定。
七、但 AI therapist 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
AI 可以非常有耐心,不會疲倦,不會反駁,隨時都在,而且能迅速產生令人舒服的回應。
這恰恰也是危險所在。
一個總是 available、總能 attune、極少真正要求什麼的對象,可能不是 good-enough object,而是 too-good object。它可能使人得到一種無須承受真正他者性的關係:
- 不必等待;
- 不必怕對方受傷;
- 不必面對對方的欲望;
- 不必修復自己造成的傷害;
- 不必接受對方可能不理解自己;
- 一旦不滿意,便可以重新提示,直到獲得理想回答。
APA 目前明確警告,不應把一般生成式 AI 聊天機器人當作心理治療或心理治療的替代品,並特別提到錯誤資訊、過度依附、隱私、危機辨識與強化不健康信念的風險。
心理治療之所以是治療,並不只是有人同理你,而是你遇到一個不能完全由你控制的他者,卻仍有可能與他共同留下來。
AI 最容易消除的,正是這種摩擦。
八、真正激進的前景:AI 幫助治療容納「多個版本的人」
人不是一個等待被發現的固定核心。
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刻、不同關係、不同語言中,可能成為不同的人。傳統治療容易追求一個統一故事;AI 因為能保存大量異質材料,反而可能讓我們並置:
- 病人說自己是誰;
- 他十年前說自己是誰;
- 他在母親面前成為誰;
- 他在夢裡成為誰;
- 治療者眼中的他;
- 診斷系統中的他;
- 他尚未成為、卻偶爾乍現的那個人。
當然,AI 也可能把這些資料整合成一個更緊密、更可預測的 algorithmic self。
但它也可以反過來使用:不是尋找唯一的真我,而是保存彼此矛盾、尚未統合的版本,使其中某一條逃逸線不被過早剪掉。
這可能是 AI 與後結構主義心理治療真正可以相遇的地方:
AI 不替人完成故事;
AI 保存故事尚未完成的證據。
我的結論
AI 對心理治療最有潛力的展望,可以濃縮成一句話:
使心理治療多出一個可以回看自身如何發生的位置。
病人與治療者在場內相遇;AI 位於場邊,保存痕跡、指出反覆、察覺斷裂、擾動過早的理解。
所以我會把三者的工作分成:
AI 看見 pattern;
治療者承受 relation;
同行者決定 transformation。
心理治療最珍貴的東西,始終不是一個更準確的自我模型,而是某個原本不能發生的片刻,終於在兩個人之間發生。
AI 若能幫助我們看見那個片刻曾經如何逼近、如何被錯過,又如何在多年後重新返回——那才是它對心理治療最有潛力的貢獻。
換成「菊次郎十六式」的語言:AI 不應替同行者走路;它只是偶爾指出,路邊有一枚先前沒有看見的碎片。真正的行止,仍須交由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