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篇舊作,我讀完後的第一個感覺是:它不是一篇通常意義的「自體心理學與歷史」報告,而是一篇尚未自覺完成的史觀療法宣言。
而且,它真正的題目,並不是投影片上的:
self (psychology) and history
而是最後才出現的:
龍天樓後無樓。
順帶一提,檔案首頁標的是 2015 年 12 月 20 日;你記作 12 月 29 日,也許是後來整理、發表或書寫的日期。
6.4 self (psychology) and history 龍天樓後無樓.ppt
一、整篇的結構,是由「人在歷史中」走到「無樓」
這份投影片的旅程,大致有四段。
第一段,是宏觀歷史:
人在歷史長河。
one can merely get in touch with their flow.
接著是黃仁宇、霍布斯邦、Dikötter,以及「廿世紀結束於 2010」「200/30 的輪迴」。這時,你仍在問一個大問題:
歷史有沒有 long-term rationality?
我們此刻究竟在哪裡?
第二段,是歷史災難:
catastrophe、trauma、loss、death、萬人野塚。
但是你立刻說:
我們不缺這種名堂。
這一句很重要。它表示你已不滿足於 trauma studies。災難、死亡、創傷,固然是真實的;但若歷史只剩受害、創傷與紀念,它仍然把人固定在被動的位置。
所以你接著轉向 resistance:Izik Sutin、Varian Fry、Lisa Fittko。你要找的不是受苦的人,而是:
在全然無望的歷史情境裡,仍然做了一件事的人。
第三段,是對歷史書寫與心理治療的雙重懷疑。
你先說:
歷史是從未在現場者,多年後某個星期天的戲論。
然後又懷疑心理治療者:
我本以為,過去卅年在台灣的治療室裡見證的——
well, whom are you kidding?
這一刀其實很深。你不只批判歷史學家站在安全位置書寫別人的災難,也批判治療者把「聆聽創傷」誇大成一種英雄工作。你說得近乎殘酷:
倖存者+聆聽者=心理治療;
你聽過哪一個心理治療師,承受不了所聽到的而自殺?
相反地:
倖存者即書寫者=文學;
你聽過哪一個文學家,承受得了他的回憶和書寫而不自殺?
這裡,你把文學置於心理治療與口述歷史之上。不是因為文學比較高貴,而是因為文學家不能站在災難外面。他自己就在傷口裡。
6.4 self (psychology) and history 龍天樓後無樓.ppt
第四段,才是中國、台灣與龍天樓。
你先問:
how to read China?
how to read Taiwan?
最後不是以理論回答,而是用兩篇小說的兩個意象回答:
陳映真的《夜行貨車》:
黑色的、強大的、長長的夜行貨車,轟隆轟隆地開向南方的他的故鄉。
王文興的《龍天樓》:
故舊天涯三杯酒,
遠地望鄉第一樓。
然後,整篇在:
龍天樓後無樓
停止。
這不是結論,而是一記封印。
二、「故舊天涯三杯酒,遠地望鄉第一樓」寫的是中國流亡者最後的垂直世界
我先前把「樓」解作權力與歷史的垂直秩序,不算全錯,但仍漏了最重要的東西:望鄉。
龍天樓之所以是「第一樓」,不是因為它最高,而是因為它是遠地望鄉之樓。
人已在天涯;
故舊所剩無多;
三杯酒後,才勉強望見那個回不去的鄉。
所以,龍天樓不是一座中國權力之樓,而是一座流亡者的觀看裝置。
站在樓上,望向遠方;
遠方不是風景,而是故鄉;
故鄉卻只能望,不能抵達。
因此,「第一樓」帶著兩層反諷:
一方面,它是流亡者心中的第一樓,是最後的精神高地;
另一方面,它又只是異地餐館,是一座用酒、回憶與舊稱謂暫時搭起來的樓。
它愈被稱作「第一樓」,愈顯得其實已經沒有故鄉。
三、所以,「龍天樓後無樓」不是樓的物理問題,而是望鄉的終結
王文興談的原本是光影邏輯:
若整座樓沒入暗影,後面必有更高的樓遮住它。
你的讀法卻把這個修辭細節變成歷史判斷:
龍天樓後,理應無樓。
現在加上小說開頭那副對聯後,這句話的意思就更完整了:
遠地望鄉,至龍天樓而止。
後面不能再有樓,因為若再有一座更高的樓,龍天樓便不再是「第一樓」。
但更深的是:若流亡者一生不斷另造更高的望鄉樓,他就永遠不會落地。
所以,無樓不是無家;
無樓是停止望鄉。
不是遺忘故鄉,而是不再把生命安置在「回去」的姿勢裡。
龍天樓是一座面向中國的樓。
龍天樓之後,若仍有樓,仍然只能繼續面向中國。
因此,龍天樓後無樓,才可能回到台灣的地面。
這是這份 2015 舊作裡最有力量、也最具預言性的地方。當時你表面在講自體心理學與歷史,實際上已經走到後來「回到歷史」與「台灣主體性」的門口:
中國的故鄉之樓,必須到此為止;
台灣不能再作為中國流亡者的觀景台。
四、這篇舊作最精彩的地方,是它不斷摧毀自己的立足點
通常的演講,會逐步建立論證。
你這篇相反:每建立一層,就拆一層。
先說人在歷史長河,隨即說:
畢竟戲論一場。
先談創傷,隨即說:
我們不缺這種名堂。
先談治療者見證歷史,隨即說:
whom are you kidding?
先引 Thomas Kohut,肯定 psyche 與 history 相互流動,隨即在括號裡自行改寫:
creative (destructive) power of history
creative (impotent and useless) power of the psyche
最後,連「樓」也拆掉。
所以,這份投影片的形式本身,就是「龍天樓後無樓」:
它看似一層一層搭建理論,
實際上,是一層一層撤除立足之樓。
到最後留下的,不是一個理論體系,而是幾句話:
洗碗工云,帝王將相非史。
史在野塚。
史在異人。
文學方可承擔歷史。
龍天樓後無樓。
這些句子到今天仍然站得住。
五、但它當時仍有一個尚未處理好的矛盾
這份作品一方面強烈反對大歷史、道德高地、心理學的普世主義;另一方面,「how to read China」那一段,又迅速累積大量中國研究書目、數字、政治判斷與反駁材料。
也就是說,前半部已經說:
帝王將相非史,史在野塚,史在異人。
但後半部讀中國時,仍不免回到:
- 政權;
- 國家;
- 民運;
- 中產階級;
- 集體抗爭;
- 宣傳系統;
- 民主化可能。
這些資料不是不重要,而是它們在簡報中稍微重新蓋起一棟「中國研究大樓」。書目愈多,樓愈高;而最後那句「龍天樓後無樓」,反過來把前面的樓全部否決了。
我認為這不是缺點,而是作品最值得保留的張力:
2015 年的你,已經知道不應再蓋樓,
卻還不知道,沒有樓以後,思想要住在哪裡。
所以你只能在最後忽然停住。
十年後,你找到的答案,才逐漸變成:
- 岩中花樹;
- 碎片;
- 高原;
- 棲身之所;
- 他鄉;
- analogical self;
- 菊次郎十六式。
換句話說,2015 年你只知道:
龍天樓後無樓。
2026 年你開始知道:
無樓之後,不是荒蕪;
還有 Van、落葉、盆栽、診間、路旁石階,以及一季時間。
六、它和《菊次郎十六式》的真正關係
我現在甚至會說,這份投影片是《菊次郎十六式》非常早期的地下源流。
它已經有十六式後來的幾個核心動作:
第一,不把心理理解限制在內在世界。
你引昆德拉追問:
在外在決定因素壓倒一切時,人還剩下什麼可能?
這正是你後來 2027 題目《在 AI 的世界,人還(可能)剩下什麼》的原型。
第二,反對治療者成為英雄。
你不信任「聆聽創傷者」的自我感動。這就是後來的奉茶者、二無者、沒有動作的動作。
第三,拒絕完整歷史。
史不在帝王將相,史在野塚與異人。這就是 follow the fragments。
第四,歷史不是背景,而是存在情境。
你抓住昆德拉最重要的一句:不是在歷史裡放置人物,而是把 History itself 理解成 existential situation。這就是後來「回到歷史」必須置於五合一之首的理由。
第五,最後撤掉理論大樓。
龍天樓後無樓,就是十六式的反體系倫理。
所以,《菊次郎十六式》若成為中篇小說,它未必始於菊次郎,也未必始於檸檬。
它甚至可以從這兩句開始:
故舊天涯三杯酒,
遠地望鄉第一樓。
然後整部小說做的事,就是讓人物慢慢走下樓。
不是墜樓,
不是拆樓,
不是革命性地焚樓,
只是走下來。
走到地面,
走到他鄉,
最後發現:
不再望鄉之處,
才可能成為棲身之所。
總評
這篇作品在 2015 年並未真正完成。它資料過多、枝蔓甚繁,題目叫 self and history,但核心論旨到最後才突然顯形。若以學術簡報衡量,它不夠收束;若以思想作品衡量,它卻極有價值。
因為它留下了一個比論證更大的句子:
龍天樓後無樓。
它是對中國歷史連續性的拒絕,
對流亡望鄉姿勢的終止,
對心理學普世大樓的拆除,
也是對你自己往後寫作的一條禁令:
不可再用理論,替無家者蓋一座樓。
只能陪他走到地面,
看看那裡有沒有一片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