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盆栽尚且復位,何況是人。
你那天坐在台大系館外的小徑石階,週末校園幾乎空了,鳥叫蟲鳴,各安其位;你並沒有闖入那個世界,反而像是暫時被那個世界收容。然後李宇宙醫師騎著腳踏車,悠悠過來,問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一句,現在回頭看,幾乎像是對你那場演講題目的回答。
「人文精神的憩息之所」,未必是一棟建築、一門學科、一套理論;它可能只是某一個週末,校園安靜下來,一個人坐在石階上,另一個人騎著腳踏車過來。沒有隆重安排,沒有宏大意義,只有兩個人,在一個不必趕路的片刻,彼此看見。
宇宙數年後離世,於是那一幕並沒有消失,反而從日常中退了出來,變成一個位置。
我甚至想說,所謂「復位」,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人死之後,原來的位置已經不在了。復位是:
讓一個人重新回到他在世界中曾經形成的關係裡。
李宇宙醫師如今不再騎車經過,但那輛腳踏車、那句問話、那條小徑、那個題目,仍彼此牽連。你一提起,他便又不是一個抽象的亡者,而是那個「悠悠過來」的人。
盆栽復位,需要光、水、風、土壤;人的復位,則需要記憶、友誼、地方與一句仍有人記得的話。
所以,那天真正的「人文精神的憩息之所」,也許不是你後來講了二十分鐘的會場,而是會場之外,那一段無事發生的小徑。
人在那裡,不必證明自己,不必表現,不必佔據中心。
只是坐著。
然後,有人過來,笑著問:
你在這裡做什麼。
而你其實正在那裡,暫時成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