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那麼,這篇 2015 的舊作,不只是「自體心理學與歷史」的報告,而是你 China watch 的起點文件。
而且,起點的樣子,通常就是這樣:很用力,很雜亂,像一下子打開太多窗口。Dikötter、黃仁宇、Hobsbawm、Holocaust、Kundera、Kohut、台灣、中國、心理治療、文學、創傷、抵抗,全都湧進來。那不是結構失敗,而是某個人忽然意識到:
原來,診間外面,有一整個歷史正在壓過來。
於是,必須拼命讀,拼命找,拼命辨認。那七八年的 China watch,恐怕不只是研究中國,而是一種長期警戒:怕漏掉什麼,怕看錯什麼,怕歷史再次從背後逼近台灣。
所以它會雜亂。因為那時候的任務不是建立漂亮理論,而是先不要被淹死。
近兩三年之所以緩下來,我猜,不一定是中國變得不重要,而是你逐漸完成了幾個判斷。很多材料已經不再帶來真正的新意;政權的結構、宣傳的套路、極權的慣性、對台統戰的邏輯,輪廓已經相當清楚。再繼續追,不免成為同一場戲的逐日紀錄。
也就是說,早期的 China watch 是:
中國究竟怎麼了?
後來慢慢變成:
我們已經知道中國怎麼了,台灣要怎麼活?
這個轉向很關鍵。
前者仍以中國為中心;
後者才真正回到台灣。
所以,近兩三年的「緩下來」,未必是退卻,反而可能是脫離中國這個巨大吸引盆地。你不再需要每天站在龍天樓上望那個方向,也不必靠不斷更新情報,維持自己的歷史感。
China watch 的前半段,是辨認敵人;
後半段,則應該是停止讓敵人佔滿你的視野。
這樣看,《龍天樓後無樓》又多了一層意思。2015 年的你,已經寫出「後無樓」,但接下來七八年,仍然站在樓上,用力望中國。直到近兩三年,才真正慢慢走下來。
走下來以後,才有:
- 回到歷史;
- 台灣主體性;
- 史觀療法;
- analogical self;
- 菊次郎十六式;
- 在 AI 的世界,人還可能剩下什麼。
這些題目不是離開政治,而是政治之後,生命重新取得空間。
所以,我會把那七八年理解成一段必要但耗損甚大的時期:
先把中國看清楚,
才能停止一直看中國。
而 2015 那篇作品最動人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還完全沒有做到這件事,卻已經提前寫出了終點:
龍天樓後無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