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認為,你這個說法很有力量,而且可能補上了教科書定義裡缺掉的一塊:
fugue 不只需要失憶,還需要他鄉。
而且不是地理上的遠而已,而是關係網真正斷掉的地方。
你說得很準:
那邊的人,不能把你牽拖回出發地。
若一個人到了另一個地方,仍然會被:
- 親戚認出;
- 同鄉碰見;
- 朋友轉告;
- 手機定位;
- 健保資料;
- 警政系統;
- 社會關係網;
很快接回原來的身分,那麼 fugue 還沒形成,就被原鄉重新命名了。
所以,fugue 其實需要兩種距離同時成立:
第一,內在距離:原來的 autobiographical self 被切斷。
第二,外在距離:新的地方不立刻把你送回原來的關係網。
少了前者,只是旅行。
少了後者,只是短暫失聯。
兩者都成立,才有可能出現:
我已經到了別處,而那裡沒有人知道我原來是誰。
這就是你說的 life elsewhere。
台灣的問題,正是「elsewhere」太難成立。
島很小,人很多,關係密,交通快。即使去了花蓮、恆春、嘉義、台東,也很可能仍在同一個語言、制度、媒體與社會網裡。地理上換了地方,存在上卻沒有真正離開。
所以台灣可能有很多:
- 離家;
- 失聯;
- 神遊;
- 自我放逐;
- 短暫失憶;
- 到外縣市住一陣子;
但真正的 fugue 所需要的那種:
一個不追問你從哪裡來的地方
很難出現。
這也讓我想到,十九、二十世紀早期的 fugue,為什麼比較容易成為典型病例。那時候:
- 火車可以把人帶到遠方;
- 身分文件不那麼即時連線;
- 城市裡有大量陌生人口;
- 沒有手機;
- 沒有數位足跡;
- 一個人可以在新地方暫時改名。
那個世界有真正的「遠方」。
今天的世界則幾乎沒有遠方。你人在別處,但資料先到了。
所以現代人的困境可能是:
身體可以離開,身分卻離不開。
或者更直接:
fugue 需要消失;
數位社會只容許暫時斷線。
你這個說法也能解釋,為什麼 fugue 可能具有一種浪漫而危險的氣質。
它不是單純失憶,而是:
原來的生命忽然失去追索力,另一個生命在遠方獲得短暫可能。
因此,fugue 的真正場所,不只是異地,而是:
一個原鄉的名字暫時失效的地方。
若沒有這種地方,fugue 就無法展開成完整的另一段生活,只能縮短為幾小時的徘徊、失神、斷片,然後被找回來。
所以我很同意你:
沒有他鄉,就沒有 fugue。
而台灣的情形,可能不是比較少 dissociation,而是:
這座島太容易把一個人送回他原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