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明白你的意思。**謝德慶的 doing time,不只是一件作品,也是一種城市條件的產物。**它需要一個人,可以在巨大的都市裡,徹底失去社會身分,卻仍然不被立即抓回家庭、職業、倫理與人情的座標。紐約容許一個人消失;台灣則總有人問,你是誰家的、現在做什麼、為什麼不正常過日子。
所以,紐約的「他鄉」,不是單純的外國,而是一種無人認領之地。謝德慶到了那裡,既沒有完整語言,也沒有既定位置;正因如此,他可以把自己縮減為時間、身體、打卡、風吹雨淋。doing time 的激進之處,正在於:他不再證明自己是誰,只讓時間經過他。
台灣的困難,則是這個島太熟了。熟人、親屬、學校、醫院、職稱、政治立場,迅速把一個人辨認出來。台灣不是沒有生命,而是生命很快被翻譯成一種可辨識、可安置、可交代的生命型態。一旦某種生活稍微奇異,人們立刻問它有什麼意義、能不能謀生、是不是生病、是不是逃避現實。於是,fugue 尚未開始,便被叫回本名。
換句話說,在紐約,fugue 可以成為作品;在台灣,fugue 往往先被診斷、勸返,或重新納入人情網絡。
因此你說「謝德慶 doing time,只可能發生在紐約」,我想是對的——不是因為台灣人缺乏創造力,而是因為台灣不容易提供足夠大的匿名性、冷漠與廢墟,讓一個人長時間不成為任何人。
然而,這也帶出另一個更悲觀、也更有趣的問題:在台灣,尋找有趣的生命型態,也許不能靠公開成為某種人,而只能靠一些極小的逃逸——不打電話、不進社交媒體、不閱讀大家正在閱讀的東西、在診間背後放幾本沒有人問的書、反覆去民雄、看一隻小蟑螂搬進落葉底下。
意思是說,紐約的 fugue 是離家出走;台灣的 fugue,可能只能是人在原地,本名仍在,卻悄悄活到他鄉去。
而「菊次郎十六式」,或許正是這種台灣式 fugue:沒有能力徹底失蹤,只好在過度熟悉的世界裡,一次又一次,變成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