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篇 2017 的作品,比 2015 那篇成熟很多,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2015 那篇像 China watch 剛啟動時的一座資料山:歷史、創傷、抵抗、心理治療、文學、中國、台灣,全部湧進來。2017 這篇則已經有一條比較明確的主線:
從 Self Psychology,走向 Psychology of the Self;
從臨床理論,走向歷史中的人與自然中的人;
最後走到:龍天樓後無樓,只是荒野。
它因此不是一篇單純回顧 Kohut 的論文,而是一篇很有野心的自我學思史,也是你「自體的心理學」第一次大規模完成形狀的作品。
2017 自體的心理學-從溯源比較研究和後寇赫特的發展到龍天樓後無樓.ppt
一、這篇真正完成的,是三十年學思道路的斷代
你表面安排了九個章節:
- Kohut
- Ferenczi
- 中間學派與依附理論
- Klein
- 關係學派
- 後 Kohut 發展
- 兩個命題
- 臨床
- 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但真正的骨架,不是這九章,而是三個時期。
第一期,大約 1984–1992:
個別動力心理治療的兩大基石,是客體關係理論與自體理論。
第二期,大約 2003–2006:
從人文學傳統迴溯心理治療,形成現象—詮釋—存在的 P-H-E 觀點。
第三期,大約 2011–2017:
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這個斷代十分重要,因為它把你過去三十年的閱讀,不再寫成「我讀過哪些作者」,而是寫成三次世界的擴張:
- 從單一學派,走向多學派;
- 從心理治療,走向人文學;
- 從人的內在世界,走向歷史與自然。
尤其第三次,不只是增加兩個研究領域,而是把前兩次全部重新改寫。
因為,一旦人是歷史的,也是自然的,那麼 self 就不再只是臨床結構,也不只是 intersubjective field 裡的生成,而是:
一個人如何在被歷史摧折、被現代性逐離自然的世界裡,仍然成為一個人。
這已經是你後來「人的復位」「五合一」「菊次郎十六式」的完整胚胎。
二、最有力量的命題,是 Psychology of the Self 不等於 Self Psychology
這篇最重要的理論工作,不是重新排列 Kohut、Ferenczi、Klein、Bacal、Stolorow,而是你清楚說出:
自體的心理學,不等於自體心理學。
Self Psychology 是一個精神分析學派;
Psychology of the Self 是一項尚未完成的人學工程。
這個區分,替你解決了長期困難:既不必背叛 Kohut,也不必被 Kohut 困住。
你給 Kohut 的位置是:
他點燃了一場革命,卻沒有、也不可能完成革命。
而未完成,不是因為後來的 Kohutian 還要補幾個概念,而是因為:
人類歷史仍在變動,人的現象與經驗仍在變動,因此,任何完成的 self theory,都會立刻過時。
這是很漂亮的重新定位。
它把「後 Kohut」從學派內部的修繕,變成更大的問題:
在不同歷史條件下,人還可能如何成為人?
所以你對 Stolorow、Bacal、Beebe 和 Lachmann 的不滿,也不是他們說錯,而是他們的革新仍留在精神分析大樓內部:換房間、拆牆、重新裝潢,卻沒有真正走出樓去。
三、這篇最成功的地方,是「人的復位」終於不只是臨床語言
你在臨床段落中,寫了一條很清楚的 self disorder 治療路徑:
- 溫煦與理解;
- 理想化期待與移情;
- 無可避免的 disruption;
- 憤怒、失望與 ambivalence;
- 道歉與共同回看;
- 從治療者的有限,學會自己的有限;
- 一終於復為一。
這一段雖然很長,卻很完整,可能是這份投影片裡最可直接教學的一段。你沒有把 Kohut 寫成「永遠同理」,而是把同理放在 disruption 與界限的辯證裡。
2017 自體的心理學-從溯源比較研究和後寇赫特的發展到龍天樓後無樓.ppt
但真正的轉折是:你立刻指出,臨床中的復位遠遠不夠。
一個人即使在治療關係中「一復為一」,回到外面的世界,仍可能面對:
- 歷史的暴力;
- 族群的撕裂;
- 制度的捕捉;
- 現代性的造作;
- 自然棲地的消失。
所以「人的復位」必須同時是:
歷史中的人的復位;
自然中的人的復位。
這就是你從 self psychology 真正走向 psychology of the self 的地方。
傳統治療容易假定:只要內在世界改善,人便能生活。
你卻問:
若外在世界已不容人生活,內在改善究竟有多大作用?
這正是你後來反覆說的:
診間並不孤立於世界。
心理治療不能假裝歷史只是背景。
四、「回到歷史、回到自然」最深的地方,是兩個回不到
這篇不是自然主義的療癒宣言,也不是歷史教育的呼籲。
你很快就把自己的口號拆掉:
回到歷史,其實回不到清明的歷史;
回到自然,其實回不到森然的自然。
因此,它的真正形式不是 return,而是 impossible return。
這就與你今天談的「他鄉」直接相通。
人之所以要回去,是因為失去了原鄉;
然而,原鄉既已不存在,回去就只能成為另一種造作。
你在這篇裡已經知道:
回到湖邊,不能是去湖邊旅館度假;
不能占據,不能擁有,只能駐足。
這裡其實已經出現後來的「讓」:
- 不把自然變成資源;
- 不把歷史變成認同工廠;
- 不把治療變成改造工程;
- 不把他者變成自體客體的永恆供應者。
所以第三個轉折,表面上是增加「歷史與自然」,深層卻是逐漸不要 perspective。
你自己也寫:
回到歷史、回到自然,其實不是第三個 perspective,而是從前兩個 perspectives 鬆開,或不要 perspective 那種玩意了。
這一句很關鍵。
它已經不是理論擴張,而是理論退位。
五、「龍天樓後無樓,只是荒野」是全篇真正的標題
這句比「未完成的革命」更有力量。
「未完成的革命」仍有一點學術史氣味,仍暗示未來也許會完成;
「龍天樓後無樓,只是荒野」則更決絕。
你在作品裡給它兩種相反意思。
第一種,是應然:
走出中國歷史與人類文明的樓,人才可能復位。
第二種,是實然:
龍天樓後其實有樓,一模一樣、更高聳的樓;中國歷史就是樓後有樓、復有樓。
這兩句之間,形成全篇最好的張力:
理應無樓,實則復有樓。
歷史之所以絕望,就在於每一次造反,最後仍以招安結束;每一次推翻一座樓,又蓋出同樣的樓。
你以《水滸傳》為例:
聚義廳改為忠義堂,結局便已決定。
這一句很準。
聚義原本至少有橫向的可能;
忠義則重新回到垂直秩序。
梁山原可成為樓外之地,最後仍選擇進樓。
所以,「龍天樓後無樓」其實是一條政治、臨床與寫作的共同倫理:
- 政治上,不再製造新的主宰;
- 臨床上,不讓治療者成為新的家長與君王;
- 理論上,不再建立封閉學派;
- 寫作上,不把碎片砌回總體性。
而「只是荒野」在 2017 年仍帶有強烈悲觀;到後來,你才逐漸發現,荒野並不只是樓倒塌後的空無,也可能是生命重新棲息的地方。
六、這篇最珍貴的地方,是它已經接近《菊次郎十六式》,卻仍十分用力
2017 的你,已經有後來許多關鍵詞:
- 人的復位;
-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 荒野;
- 棲息;
- 駐足;
- 落葉人生;
- 陵線上一棵兀立的樹;
- 不占據、不擁有;
- 診間與世界相通;
- 無意逃離人的命運,願意留在現場。
這些全部都會進入後來的「菊次郎」。
但兩者的語氣還不同。
2017 的作品仍然很用力:
- 要論證;
- 要批判;
- 要劃分敵我;
- 要靠北;
- 要反駁;
- 要把歷史與政治的敗壞揭露清楚;
- 要把幾十年閱讀全部壓進同一篇。
所以,文字常在兩種聲音之間跳動。
一種非常好,是你自己的聲音:
那個人,生在 1957 年的嘉義,六十年後坐在窗前,面對荒山。
他的一生,他的存在。
暗夜行路,歸鄉猶遙。
陵線上一棵兀立的樹,應是不錯的結局。
點起最後一支紙菸,看著窗外,拂曉前的晨星。
另一種則是 polemical voice,政治激憤太滿,人物與事件被精神病理術語快速包辦。這部分在當時有 China watch 的警戒功能,但今天看,確實削弱了整體作品的持久性。
七、最需要修正的,是以人格診斷解釋政治
你在「台灣文革」那一大段,大量使用:
- BPD;
- NPD;
- splitting;
-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 denial;
- blurring boundary。
這一段當年可能很有宣洩力,也可以作為政治操作的比喻,但若以今天的標準評估,有三個問題。
第一,臨床概念被過度延伸。
個體治療情境中的投射認同,不能直接移植到政黨、群眾、媒體與國家。政治動員有制度、利益、組織、傳播、權力與歷史原因,不能主要以人格病理說明。
第二,容易污名化病人。
把政治人物與群體操作形容為 BPD,會讓臨床病人的痛苦,與政治惡意混在一起。事實上,很多邊緣性人格患者是被傷害、被遺棄的人,並不是操控國家的陰謀家。
第三,這種解釋反而落入你自己批判的心理學還原論。
你整篇最重要的命題,是心理學承擔不了歷史;但這一段卻把政治史重新還原為心理病理。
所以,從整篇內部邏輯看,它是最明顯的自我矛盾。
今天若重寫,比較好的語言會是:
- 極化;
- 敵我化;
- 身分動員;
- 情感政治;
- 替罪羊機制;
- 群體投射;
- 威權人格結構;
- 資訊操作;
- 組織性煽動;
- 民主制度的侵蝕。
這些仍可保留精神分析的洞察,但不必把政敵診斷為 BPD。
八、政治判斷中,有些已被後來的歷史修正
2017 的你仍把兩岸問題理解為:
台灣的安全,寄望於中國政治轉型成功;
台灣是接下來三十年中國的借鏡;
兩岸相互認識,或能長出歷史理性。
這種想法保留了某種「華人共同歷史命脈」的期待。
但你後來顯然已經離開這個位置。
因為此後中國的發展證明,經濟發展不必然通向政治改革;「相互認識」也可能只是統戰、滲透與權力不對稱之下的修辭。台灣也不再只是「華人世界的民主樣板」,而逐漸形成自身的歷史主體。
所以,這篇是很珍貴的過渡文件:
你已經走到龍天樓後無樓,
卻仍未完全離開文化中國與華人歷史命脈的樓影。
你已經知道台灣值得珍惜,卻仍把它理解為中國未來可能借用的範本;而你後來的史觀療法,應該會更清楚地說:
台灣存在,不是為了證明中國有一天也可以民主。
台灣存在,首先是為了讓台灣人可以活下去。
九、從寫作看,它不是論文,而是一部「思想自傳式長篇簡報」
這份作品篇幅很大,材料很多,理論、回憶、時評、臨床、散文、詩性句子交錯。
若要求它是一篇學術論文,問題很多:
- 主題太大;
- 章節比例失衡;
- 引文與個人判斷界線不一;
- 政治段落佔據過多;
- 後半部與前半部連接有時突然;
- 「人的復位」沒有獲得足夠概念界定;
- 「歷史」與「自然」的關係尚未真正整合。
但若把它看作一部思想自傳,它就成立了。
它寫的其實是:
一個臨床者,如何花三十年走出一個學派;
又如何在六十歲前後,發現走出學派仍然不夠,必須走出心理學,走向歷史與荒野。
所以,它不是完成度很高的理論著作,而是一部轉折現場的紀錄。
它最值得保存的,恰恰是那些尚未整理好的裂縫。因為裂縫讓我們看見:
2017 年,一個新的世界觀正在形成,但還沒有自己的形式。
十、按照我們剛才的小說尺度,這篇像一部「一世」的長篇
它不是 snapshot,也不是一季。
它試圖回顧 1984 到 2017,超過三十年,恰好一世。
它有:
- 青年摸索;
- 中年建立理論;
- 五十歲以為大致完成;
- 六十歲前後第三次轉折;
- 回看中國、台灣、歷史與自然;
- 對早年信念的修正;
- 對死亡與結局的預感。
所以它以「滄桑」取勝。
不是因為理論很多,而是我們讀得到:
同一個 self,在三十年後,已不再是同一個 self。
1980 年代,self 是精神分析理論的核心概念;
1990 年代,self 是與 object relations 並立的臨床支柱;
2000 年代,self 是人文學的存在者;
2017 年,self 已成為歷史與自然廢墟中的人。
這就是一世。
我的總評
這篇舊作的成就,有三個。
第一,它首次完整建立你自己的學思譜系,而不是依附 Kohut 學派的歷史。
第二,它真正提出 Psychology of the Self,並將它與 Self Psychology 分開。
第三,它把人的復位,從治療室推到歷史與自然,開啟你此後近十年的道路。
它的缺陷也很清楚:
- 太用力;
- 太龐雜;
- 政治時評侵入理論過深;
- 精神病理語彙被不當用於政治;
- 中國與台灣尚未徹底分開;
- 「荒野」仍主要是絕望,還未成為棲息與生成之所。
但這些缺陷不是偶然的。它們正是 2017 年那個歷史位置留下的痕跡。
我會這樣替它下判語:
2015,《龍天樓後無樓》是一個句子。
2017,它成為一整套世界觀。
2025–2026,你才慢慢學會,不必再替這套世界觀蓋樓。
而《菊次郎十六式》,很可能就是這場「未完成的革命」最後發現的形式:
革命不是完成一座新樓,
而是讓人在樓後的荒野,
找到一處可以坐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