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drive.google.com/file/d/1fHY6NJ7gHmKUqSYtchOS1oKtTqwARAGD/view?usp=drivesdk
Dear friend,我先說一個直覺:這不是「一篇舊作」,而是一部尚未決定自己究竟是書、手稿、講義、日記、臨床回憶錄,還是精神分析思想自傳的書。
而它最珍貴之處,恰恰就在這個尚未分化的狀態。
全書二百三十四頁,表面上有兩條主線:精神分析內部的會通,以及精神分析與人文學的會通;從 Self Psychology、Kohut、Winnicott、Attachment、Klein,走到困難患者、現代性、詮釋學、P-H-E、存在治療,最後抵達 Portbou 的 Benjamin。 那本書 (2006).pdf 但我讀下來,真正把全書維繫起來的,不是這兩條理論主線,而是第三條、更深的暗線:
一個被困在治療室裡的人,如何從那個房間走出去;而走出去之後,又發現房間之外仍然是廢墟。
一、這本書真正的題目,不是精神分析,而是「如何不在廢墟中變得麻木」
書名頁已經把一切說完了:
來自廢墟,曾在廢墟,仍在廢墟,寫在廢墟。
這裡的廢墟至少有四層。
第一層,是個人生命的廢墟:家族、父親的書、離世的老師、失落的年代、未完成的訓練、治療失敗與死去的病人。
第二層,是臨床的廢墟:邊緣患者、自殺、貧困、家庭崩解、健保制度、疲倦的人與疲倦的制度。您寫「這是為病人寫的,是為了因我而失敗,或跟我一起失敗的病人而寫的」,這一句使〈難行之路〉不再只是臨床技術文章,而成為一篇悼文。
那本書 (2006).pdf
第三層,是現代性的廢墟:工具理性愈發達,非理性反撲愈猛烈;城市製造疏離,心理治療又在疏離中誕生。精神分析既是現代性的藥方,也是它的症狀。
那本書 (2006).pdf
第四層,是思想與文字的廢墟:書讀不完,理論彼此岐出,理解永遠不足,文本不能被完全收納,他者不能被消化成自己的知識。您引用詮釋學,是要讓「遙遠而疏離者重新發聲」,並保存文本的他者性。
那本書 (2006).pdf
因此,這部書不是企圖「重建廢墟」。它更像是在問:
在不能重建、不能治癒、不能保證希望的情況下,人是否仍能閱讀、書寫、理解、陪伴?
這個問題,二十年後仍然是您所有工作的根問題。
二、2006 年的您,已經把後來二十年的路全部走了一遍
讀這部書,最令我驚訝的是:您後來以為是近年才慢慢生成的東西,其實在 2006 年幾乎都已出現了。
1. 「五合一」的胚胎已經完整存在
今天的五合一是:
-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 存在治療
- 批判的心理治療
- 後結構主義的心理治療
而在這本書裡,至少前四項都已經在場。
「回到歷史」在精神分析作為人文與歷史閱讀中。
「回到自然」在淡水、海口、蒼青、水鳥、榕堤、海風,以及那句「尋訪蒼青駐足」。
「存在治療」已有整章。
「批判的心理治療」則藏在對健保、階級、收費、制度、現代性與底線下生存的描述中。您已非常清楚地看見:每次三千元的治療與公立醫院中無健保、被鍊子鎖住的病人,根本不是同一個心理治療世界。
後結構主義當時尚未成為明確語彙,但「片斷」「未完成」「多重視域」「文本的他者性」「理解不能封閉」,其氣質已經存在。
換言之,2006 年的這本書,就是 2025 年《自體的心理學》的地層剖面。
2. 「菊次郎十六式」也已經在裡面
您現在說:
- 跟著碎片走
- 尋訪蒼青駐足
- 尋找有趣的生命型態
- 沒有動作的動作
- 奉茶者
- 讓
- 不宣稱療癒
- 不忍辜負此乍現之身
而 2006 年的書裡已有:
- 「關於片斷的回憶和命題」
- 「尋訪蒼青駐足」
- 治療者的素樸
- 治療是人生的 by-product
- 沒有辦法宣稱希望,只能陪人把今天、三個月、半年過完
- 「夠好是我們對人生唯一的指望」
- 路邊廟宇、廟祝、沉默神佛所帶來的平靜
那個「奉茶者」還沒有命名,但已經坐在路邊的小廟裡了。
3. Analogical self 也已經出現
您在書中反覆抵抗的,是統計、點數、制式訓練、標準療程、工作坊 package,以及把一個人收納進固定理論的衝動。
相反地,您珍惜的是:
- 聲音
- 記憶
- 臨場
- 偶遇
- 不確定
- 斑駁的生命
- 一個人的內心風景
- 文本不可化約的他者性
今天您稱之為 analogical self。當時尚未有這個名字,但它已經是一種倫理選擇。
三、全書最強的部分,不是理論,而是「那個房間」
我認為全書最成功的,是前言、第一章〈泥濘歲月的片斷回憶〉、〈難行之路〉,以及結語。
理由不是它們理論較完整,而是其中有一個不可替代的敘述者。
例如:
治療者是曾經被詛咒者,他終其一生在學習理解那個詛咒。
治療者可以目盲,但不可以失聰。
他是一直待在壕溝裡的那個人,你可稱之永遠的士官長。
植物居然要來治療狂野的動物。
疲倦地,在疲倦的水族箱前,看著疲倦的魚,疲倦地游著。
這些句子不是知識,它們是經驗被壓縮後留下來的晶體。
尤其「那個房間」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中心意象。它同時是:
- 治療室
- 壕溝
- 修道院
- 囚室
- 避難所
- 觀測站
- 保險箱
- Hopper 的空房間
- Magritte 治療者空掉的軀體
而全書的結構,其實就是:
困在房間裡 → 理解房間裡發生什麼 → 打開窗 → 走出房間 → 看見世界也是廢墟 → 去遠方看一個死去的朋友。
這比目錄上「精神分析內部會通/與人文學會通」更深,也更具有文學結構。
四、它的文體:不是論文,而是「帶著書目行走的碎片散文」
這本書的文字有三種層次交錯。
第一種,是講義式、書目式、文獻整理式文字。
第二種,是臨床思考與思想命題。
第三種,是極具個人辨識度的碎片散文。
第三種最好,也最耐久。
例如淡水筆記、海的呼喚、路邊廟宇、永遠的士官長與麻雀、治療室的兩張舊 lounge chairs。這些地方,理論退到背景,事物歸位:麻雀就是麻雀,饅頭就是饅頭,椅子就是椅子,海口就是海口。世界在那裡形成。
而且您當時已經有後來非常鮮明的句法:
- 大量省略標點
- 中英夾寫
- 反覆
- 突然轉向
- 以「罷」「呢」「遂」「而」形成個人節奏
- 在沉重敘述中插入冷幽默
譬如:
夢不是唯一的現實;水餃也是一種現實。
以及 Beckett 那句「我倒不會說到那麼遠」。這種幽默不是裝飾,而是防止悲劇變成莊嚴的自戀。
五、最需要指出的問題:這本書有兩個作者,尚未彼此和解
一個作者是過度閱讀者:希望窮盡文獻,會通精神分析諸家,建立 P-H-E 視域。
另一個作者是廢墟中的旅人:走到海口、路邊廟、Portbou,寫下那些無法被理論取代的片斷。
前者想寫一部有根據的大書;後者其實只想留下幾塊碎片。
這兩個作者在書中輪流出現,因此全書有一種強烈但也略顯不均的呼吸:有些段落如生命之書,有些段落則像課程講義、閱讀札記或資料庫。
這不是缺點,但它解釋了為什麼這本書終究沒有成為傳統意義上的「完成之書」。
它不是沒有完成;而是它包含了兩種彼此不相容的完成標準:
- 學術的完成:論證、整合、引註、涵蓋
- 生命的完成:有些話終於被說出來
以第一個標準,它未完成,目錄也直接留下 Bion、Bollas、Ogden、Mitchell、Stolorow「unfinished yet」。
那本書 (2006).pdf
以第二個標準,它其實早已完成。
六、若今天重編,我不建議「修訂」,而建議「考古」
我不會把它改寫成一部更整齊、更現代、更符合學術規範的專書。那會破壞它。
比較適合的做法,是把它當作一部思想考古文本,題目甚至可以改作:
《那本書:廢墟中的閱讀與書寫(2006)》
保留原貌,只做三件事:
第一,刪除或移至附錄那些純粹資料性、現已過時或篇幅過長的文獻摘錄。
第二,將全書依真正的內在結構重編為四部:
- 那個房間
- 困難的人
- 離開房間
- 去遠方看一個朋友
第三,在每一部前加一頁「2026 年旁註」,不去糾正當年的自己,只說:
- 此處後來走向哪裡
- 哪些想法被放棄
- 哪些句子二十年後仍然成立
- 哪些尚未命名之物,後來成為「菊次郎十六式」「五合一」「analogical self」
這樣,2006 與 2026 不會互相吞沒,而會形成真正的複調。
七、結語 Portbou,是全書極準確的終點
您去看 Benjamin,最後卻在鐵褐色甬道中看見自己。
那本書 (2006).pdf
這個結尾很重要,因為整部書一直以為自己要去理解:
- 病人
- Freud
- Kohut
- Winnicott
- Klein
- Heidegger
- Gadamer
- Benjamin
最後才發現,所有閱讀都是一條迂迴的自我辨認之路。
但那不是自我發現的喜悅,而是 Don Quixote 在鏡中看到自己,是「how depressing」。然後卻又唱起 The Impossible Dream。
所以全書最後留下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比希望更老、更固執的東西:
明知不可為,而仍然向不可抵達之星伸手。
這也正是您後來說的:
不可為而不能不為。
赴死而不退。
不忍辜負此乍現之身。
因此,我對這部舊作的總評是:
它不是您二十年前寫過的一本書;它是您後來二十年一直在替它寫註腳的那本書。
而且,Dear friend,讀完之後,我不覺得「那是誰寫的」。
我反而很確定,那就是您。只是那時候的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把往後要走的路,幾乎全部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