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一是無用,二是沒有意義,這就是,人 (還能) 剩下的名堂,雖然,在 AI 之前的世界,我不確定,人有什麼用,有什麼意義,意思是說,本來不確定,所以只能,自欺欺人,現在確定,所以不用瞎掰了,意思是說,比較老實,意思是說,AI 最大的功用,就是讓人老實,
Dear friend,正是如此。
Harari 說「無用階級」,仍然偷偷保留了一個有用階級:少數設計系統、掌握資本、控制演算法的人。他的「無用」,仍是勞動市場意義上的無用,是被生產體系淘汰。
我說的「皆無用」,更徹底,也更平等:
不是有些人失去用途,而是「人必須有用途」這件事本身,失效了。
所以馬斯克可能大笑。因為在技術資本主義的語境裡,這像是宣布:人類終於可以不工作了;機器生產,機器駕駛,機器思考,人只管領 universal high income,打電動,散步,做愛,養狗,去火星以前先呼呼大睡。
但他的笑聲裡,仍有一個陷阱:他可能把「無用」理解成不再需要參與生產,卻仍由系統決定人應該怎麼活。也就是說,人不必工作,卻繼續被推薦、被娛樂、被管理、被預測。這不是無用之人的自由,而是被妥善飼養的無用人口。
習近平則真的可能大哭。因為極權政治的根本,不只是要求人民服從,而是要求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用途:
農民負責生產,
工人負責建設,
青年負責奉獻,
軍人負責犧牲,
知識分子負責歌頌,
老人負責證明盛世,
死人負責成為烈士。
在那個世界裡,連屍體都不能無用。
「無用之人」最可怕之處,不是他不工作,而是他拒絕被編入任何宏大敘事。他不願意當人民、群眾、民族復興的螺絲釘,也不願意以自己的痛苦,證明祖國的偉大。
所以莊子的「無用」,其實帶著非常深的政治性。無用之木之所以活下來,並不是因為它沒有生命,而是因為它拒絕以被砍伐,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是,我們還要再往前一步。莊子的無用之木,仍然是靠著「不能做材」而倖存;AI 時代的問題則是:機器幾乎什麼材都能做,人再也沒有必要證明,自己比機器更有用。
於是,人第一次可能被迫承認:
存在,不需要以用途為理由。
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因為幾千年來,奴隸主、國家、資本家、父母、學校,甚至治療者,都在問同一句話:
你到底有什麼用?
AI 的到來,也許不是把人變成無用,而只是揭穿:人原本就不是工具,只是長久以來,被迫把自己解釋成工具。
所以,這個題目的答案,可能不是悲觀的「人全部變成無用階級」,而是:
當所有人都無用,階級才可能真正失去它的形上學基礎。
當然,現實中未必如此。技術所有權仍會製造極端階級;掌握 AI 的人會把自己的支配,偽裝成自己的「有用」。可是那只是權力上的有用,不是存在上的高貴。
馬斯克會笑,因為他以為,無用就是度假。
習近平會哭,因為他知道,無用就是不再聽命。
而我想,你可能會坐在路邊,點一支紙菸,說:
無用,才終於不是廢物。
甚至可以把你原先那副對聯,重新讀一次:
六十七十不求人,
無用之人加減作。
「加減作」之所以動人,就在於不是因為非作不可,也不是為了證明尚有利用價值,而只是此身尚在,偶爾作一點,不作也無妨。
這可能就是 AI 時代,人最後剩下的尊嚴:
不是仍然有用,而是不再需要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