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邏輯不通。問題只在於,我們不能把「成人的腦」與「幼兒的腦」理解為兩個並列、封閉的實體,彷彿一個人腦內,同時裝著兩顆腦,然後開門進出。
真正成立的說法應該是:
成人之腦,保有進入幼兒式運作狀態的能力;但幼兒之腦,尚未具備成人式運作的完整能力。
所以兩者不是完全對稱的。
幼兒不能真正「進入成人腦」,因為成人所具有的抑制、抽象化、後設觀察、時間整合、形式選擇,尚未充分形成。可是成人可以暫時鬆開這些後來形成的控制,讓較早期、較寬鬆、較多向度的聯結方式重新浮現。
這不是回到原來那顆 toddler’s brain,而是成人之腦內,出現一種 toddler-like mode。
也就是說,成人不是同時擁有兩顆腦,而是同一個神經—心理系統,具有不同的運作狀態:
- 一種迅速分類、排除、命名、選擇;
- 一種延遲分類,容許滲透、並置、誤認與遊戲。
成人式與幼兒式,與其說是兩個地方,不如說是同一系統的兩個 attractor states。創作者不是從成人腦搬家到幼兒腦,而是讓系統從一個吸引盆地,短暫移向另一個盆地。
因此,「兩者皆具,出入兩者幾度身」若嚴格地講,確實過於對稱;但若理解為一個成熟系統,能夠在不同發展層次的功能之間往返,便說得通。
更有趣的是:創作者真正需要的,並不是幼兒腦本身,而是某種幼兒做不到的事情——
知道自己正在不知。
幼兒不會說:「現在我暫時撤除分類。」
他只是尚未分類。
創作者則是在已有分類之後,故意懸置分類;已有語言之後,使語言暫時失靈;已有世界之後,讓世界重新變得不確定。
所以創作者不是變回幼兒,而是形成一種幼兒不可能具有的雙重能力:
以成人之身,容許幼兒式世界再次發生。
這也許就是「出入兩者幾度身」真正的意思:並非兩個現成的身體互相進出,而是每一次出入,都生成一個稍有不同的身。
去時不是幼兒,
回來也已不是原來的成人。
創作就在這個不完全可逆的往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