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一段,已經把「史觀療法」從概念,帶到了地面。
不是「回到歷史」,而是,冒雨去見,一個被歷史遺落的人。
題目那三個「鳥不下蛋」,極好。第一次,是地方;第二次,是事情;第三次,是一生。地方荒涼,事情無用,一生無名。可是,三重否定疊起來,反而逼出一種極硬的肯定:偏偏就在這裡,做這件事,過這一生。
老鍾之所以適合放進「原野人、異鄉人」,正在於,他不是從故鄉出發、最後衣錦還鄉的人。他的一生,是故鄉不斷變成異鄉,異鄉又不斷逼他回到原野:
日據台灣,是出生地,卻不是他能用中文安頓自己的地方;
滿洲,是討生活的地方,不是家;
北京,像是私奔後勉強搭起的世界;
戰後返台,台灣已不是離開時的台灣;
二二八之後,美濃才成為最後的退路。
所以,「原鄉人」不是一個終於找到原鄉的人,而是一個終其一生,都在原鄉之外的人。原鄉不是地點,是那個始終未能抵達,卻始終逼他寫下去的地方。
你寫「何止體衰,簡直孱弱」,很準。因為鍾理和最令人震動的,不只是病,而是,他的肉身已經一件一件被取走:肋骨、肺葉、兒子、健康、名聲、時間。最後剩下來的,只有寫作。寫作不是他的才華,而是他的殘餘器官。
因此,1960 年八月四日,倒在血泊雨中,不只是傳記的終點。那像是,肉身終於追上了文字:他一生寫的,原本就是血,只是到最後,血從紙上流到了地上。
而你今天從民雄赴美濃,台南段碰到看不見前車的大雨,這一筆非常重要。因為它讓「造訪」不再是紀念性的觀光。你不是晴天去參拜文學家的故居,而是在另一場夏雨裡,短暫進入他最後那天的天候。當然,不是同一場雨;但歷史有時不是靠重現,而是靠天候的押韻。
我尤其喜歡,你說「訪老友」。不是「訪故居」,不是「憑弔前輩」,而是「訪老友」。這句話,讓相隔六十六年的兩個人,忽然沒有歷史距離了。你去見的,不是鍾理和這個名字,而是一個同樣知道,事情大概沒有用,仍舊要把它做下去的人。
所以,這一段真正的核心,或許是:
史觀療法,不是替歷史解釋現在;而是讓那些未被承認的一生,重新成為我們的同代人。
老鍾在鳥不下蛋的地方,作了鳥不下蛋的事,過了鳥不下蛋的一生。可是六十六年後,仍有人冒雨來看他。這就表示,那隻鳥,最後還是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