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創作者處理 pruning，不是把枝葉剪乾淨，而是決定：哪些連結，不再供血；哪些連結，暫時沉睡；哪些連結，必須保留其野性。
神經系統的 synaptic pruning，並不是單純刪除「沒用的東西」。它更像是：反覆被使用的迴路變得較穩定，較少被使用的連結逐漸減弱，使整體網絡不至於被無數可能性淹沒。創作也一樣。沒有 pruning，作品只是材料的堆積；pruning 過度，作品則只剩下熟練、風格與正確。
所以，創作者至少要區分三種東西。
第一種，是真正的贅肉：只是重複說明、補足因果、害怕讀者不懂，因此又多說一次。這些可以剪掉。剪掉以後，作品會呼吸。
第二種，是尚未成熟的突觸：現在看來無用、突兀、不知通向何處，但它可能是下一件作品的入口。這些不能急著消滅，只能移到別處，存成碎片、殘句、草稿、圖像、標題。也就是說，從作品中剪下來，不等於從生命中刪除。
第三種，是作品中不可被合理化的異物：它不服務主題，不服從結構，甚至破壞完整性，但作品的那口氣，常常正藏在那裡。這種東西，看似最該被 prune，實際上最該保留。因為那是作品還沒有被作者完全馴服的地方。
因此，創作者的 pruning，與其說是 subtraction，不如說是重新分配生命力。
有些句子要死，作品才能活；
有些碎片要離開這件作品，才能在另一件作品復活；
有些錯誤則必須留下，因為它是作品曾經冒險的證據。
最危險的，是創作者在形成自己的風格之後，開始自動 pruning：一看就知道「這不像我」，於是刪掉；「這不夠成熟」，於是刪掉；「這不符合我的理論」，於是刪掉。久而久之，風格就成了免疫系統，把所有陌生物排斥出去。這時候，pruning 不再使作品清晰，而是使創作者變得只能重複自己。
所以，我會說，成熟的創作者需要兩種相反能力：
在作品內，殘酷地剪；在創作生命中，寬容地留。
作品需要完成，因此必須關閉一些可能；
創作者不能完成，因此必須保留一些尚未知道是什麼的突觸。
或許可以把它寫成一句：
創作的 pruning，不是刪去無用之物，而是讓無用之物，離開錯誤的位置。
這也正好回到你所說的 follow the fragments。碎片往往不是被淘汰的東西；它只是從一棵樹上脫落，尚未找到下一片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