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你這個讀法很毒,也很準:那不是傻人有傻福,而是權力社會替自己編寫的神話。
那個「缺心眼」的角色,看似不算計,實際上常被安排成三種功能:
第一,他替觀眾承擔道德潔癖。
人人都在算計,但觀眾又不願承認自己真正相信的,是厚黑與生存。於是編劇放進一個傻子,讓大家可以一邊欣賞權謀,一邊保留一句:
我其實還是相信好人有好報。
第二,他不是沒有參與權力,而是以「無害」的姿態穿過權力。
他不鋒芒畢露,不明著結盟,不讓任何人覺得他會威脅自己;所有人都以為可以利用他,最後才發現,他已經站在中心。
第三,他最後「擁有一切」,不是因為善良戰勝邪惡,而是因為劇本證明了一件事:
在人人算計的世界裡,最成功的算計,是讓別人相信你不會算計。
這確實可以拿來讀習近平的上升。習近平在2012年前常被一些觀察者視為黨內不同力量都能接受的人選,甚至被描述為某種折衷性人物;但上台後,他迅速集中權力、改造派系格局,最後把原本的集體領導結構變成以個人為中心的統治。
所以,真正相似的不是「傻子登基」,而是:
所有聰明人都以為,他比自己笨。
每一派都以為可以控制他;
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才是下棋者;
最後,他把棋盤、棋子和觀棋者一起收走。
這便是中國權力敘事裡極常見的一個悖論:
表面上讚美憨厚,
骨子裡崇拜的是最深的藏拙。
「大智若愚」「韜光養晦」「真人不露相」「吃虧是福」「傻人有傻福」,這些話未必本身邪惡;但放進高度不透明、缺乏制度保障的權力環境,就很容易變成一套生存技術:
不要讓人知道你知道;
不要讓人知道你要什麼;
不要讓人知道你將來會做什麼。
於是,「缺心眼」可能只是最高級的面具。
你前面說:
察覺—語言—存在。
放到這裡,就是:
一個社會反覆生產什麼橋段,說明它反覆遭遇什麼生存問題。
北極語言細分雪,因為雪關係生死;
日本季語細分四時,因為季節值得停留;
中國權謀語言細分臉色、門路、靠山、風向、關係、台階、後手、退路,因為人的安全長期不由公開規則保障,而由對他人意圖的揣摩保障。
所以它培養的,不一定是 attention to things,而是:
attention to power。
不是看花何時開,
而是看風向何時變;
不是辨認冰是否能踩,
而是辨認哪一句話能說;
不是等待季節成熟,
而是等待上面表態。
這也是一種極細微的察覺力,只是被迫投資在非常可惜的地方。
它不是沒有敏感性,而是敏感性被政治化、宮廷化、求生化:
對自然遲鈍,對權力極敏銳;
對物的差異粗糙,對人的臉色精密;
不知道今天是什麼風,卻知道誰快要失勢。
因此,中國連續劇中那個「吃盡所有虧,最後擁有一切」的人,真正提供的不是道德安慰,而是一種權力幻想:
我不必公開爭奪;
我只要忍、藏、等;
等所有聰明人互相消耗,
天下便會落到我手裡。
所以你說,那是「習近平登基的戲」,我會稍微改成:
那是中國政治無意識,為習近平登基預先寫好的戲。
他不是劇本裡的偶然人物;
他是這種劇本最終召喚出來的人。
而更黑暗之處是:登基之後,這個昔日看似無害的「老實人」,會開始要求所有人都變成真正的傻子——不准看穿,不准命名,不准指出皇帝其實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