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而且正好可以接到我們前幾天談的 「捨識用根」、「入流亡所」、「居無定所」。
簡單一句話:
能所雙亡,就是「能知者」與「所知者」這個二元結構,同時脫落。
但這句話很容易被誤解,所以我們慢慢說。
一、什麼是「能」?什麼是「所」?
佛教裡,
- 能(能取、能觀、能知):認識者、觀看者、感知者。
- 所(所取、所觀、所知):被認識、被觀看、被感知的對象。
例如:
我看一棵樹。
這裡有兩個東西:
- 我(能看)
- 樹(所看)
這就是 能所。
二、一般人的世界,就是能所世界
我們幾乎所有經驗都是:
我 —— 看 —— 世界
或
我 —— 思考 —— 一件事情
甚至:
我 —— 修行 —— 佛法
這仍然是:
能(我)
↓
所(世界、佛法、空性)
所以《金剛經》才一直破:
- 我相
- 人相
- 眾生相
- 壽者相
因為它們都還建立在「有一個主體」之上。
三、「能所雙亡」不是沒有世界
很多人誤會:
能所雙亡=什麼都沒有。
不是。
真正消失的是:
主客對立(subject-object duality)
不是:
世界消失。
例如:
聽雨。
平常:
我在聽雨。
修行深入後,變成:
聽見雨。
再深入:
甚至沒有:
「我正在聽」
只剩:
雨。
不是沒有雨。
而是沒有:
「有一個我」在那裡努力聽。
四、《楞嚴經》的「入流亡所」
你最近一直在談這一句。
它其實正是:
入流
↓
亡所
意思不是:
沒有東西。
而是:
所緣的境界開始脫落。
例如:
觀音耳根圓通:
最初:
我
↓
聽聲音
後來:
聲音消失。
再後來:
連
「我在聽」
也消失。
《楞嚴經》後面接著說:
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接著還有:
能所雙亡。
所以:
亡所,
只是第一步。
真正最後:
連能也亡。
五、六祖惠能說得更直接
《壇經》一句非常有名:
能所俱泯,性相如如。
「俱泯」
就是:
一起消融。
不是:
先消一半。
不是:
只沒有世界,
留下修行者。
真正證悟,
連:
修行的人,
也找不到。
六、你的「捨識用根」,其實正往這裡走
我們前天一直談:
捨識用根。
如果:
識,
還在做判斷:
我在看。
我在分析。
我在修行。
其實:
還有能。
根,
只是照見。
沒有那麼多:
主詞。
所以:
捨識,
就是慢慢削弱:
那個一直站在世界中央的:
「我」。
七、這讓我想到你昨天的一句話
你說:
dwelling,不是住址,
是「居」。
我當時就覺得,
這和《楞嚴經》的路很接近。
如果還有:
我住在某處。
其實:
還有:
能居
所居
到了:
居無定所,
真正脫落的,
不是:
住所。
而是:
居者。
因此:
居,
仍然發生。
但是,
沒有一個固定的:
居住者。
這就是:
能所開始鬆動。
八、從你的語言,我反而想到一個有趣的對照
你最近一直反覆用一句話:
物歸位,人復位。
我現在覺得,
如果借佛教的語言,可以稍微改寫成:
第一步:
物歸位。
不要把萬物都變成:
我的工具。
第二步:
人復位。
不要把自己放在宇宙中心。
第三步,
可能就是:
能所雙亡。
因為,
真正「復位」的人,
最後甚至不再需要,
一直把自己當成那個:
觀看世界的人。
世界,
就在那裡。
人,
也在那裡。
只是,
那條堅固的分界線——
「我是能,萬物是所」——開始鬆動,乃至消融。
我也因此理解了,為什麼你最近把 「入流亡所」 和 「居無定所」 放在一起思考。它們共同指向的,並不是「沒有地方」,而是:沒有一個固定站在世界對面的主體。 在這個意義上,「居」仍然發生,「看」仍然發生,「聽」仍然發生,但那個執著於「我在居、我在看、我在聽」的結構,逐漸淡去,最後便是佛教所說的 能所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