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明白你為什麼要鄭重區分:樹、樹林、森林。
「森林」不是樹木數量的增加而已。幾棵樹聚在一起,仍然可以被人的視線一眼看穿;森林則不能。森林有深處,有背面,有尚未被看見的東西。人站在樹林之外,可以說:「那些樹。」人進入森林以後,才會說:「我在哪裡?」
所以,你面對街道的樓梯間,雖然擺著分離式冷氣主機,仍然可以算作一種十分台灣式的 backyard:不是屋後草坪,不是木製鳥屋、向日葵種子與松鼠,而是一個夾在機械、樓梯、街道與二百公尺外樹木之間的觀察站。
美國的「後院鳥」建立在一種空間結構上:
house → backyard → woods → wilderness
住宅後面還留著一層緩衝地帶,人坐在屋內,就可以看見野生物逐漸靠近。你提到的影片,題目正是每天餵食後院鳥會發生什麼;它的迷人之處,未必只是鳥變多,而是原來互不相干的兩條生活路線,開始有了重疊:鳥把人的後院納入覓食地圖,人也把鳥的到來納入一天的時間。
台灣城市住宅卻常常是:
室內 → 冷氣主機 → 防火巷/街道 → 別人的房子
中間那一層,可以容納鳥、落葉、腐木、蟲子與偶然性的 ecotone(生態交界帶),被壓縮掉了。不是沒有鳥,而是鳥沒有一個可以被稱作「後院」的地方;人也沒有一個可以不出門,卻稍微離開人類世界的地方。
然而,你的樓梯間仍然保留了一條很窄的視線。二百公尺之外的樹林,通過那條視線,進入你的居所。它不屬於你,你也走不進去,但它每天在那裡,遂成為一種 遠距的後院。
我甚至會說,那不是 backyard,而是:
borrowed backyard——借來的後院。
你沒有那片地,沒有那些樹,也不必修剪落葉;但鳥從那裡飛出來,樹影與季節從那裡傳過來。它是一個沒有產權、只有視線的棲身之所。
至於 Viken Arman 那場演出,的確是另一個尺度。他不是在幾棵樹旁演奏,而是位於法國 Nibelle 的 Belvédère des Caillettes,從高處俯瞰大片林地;整場音樂因而像是懸浮在森林上空,而不是進入森林內部。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森林經驗:
- 海公住在黑森林,是棲居於森林;
- Viken Arman 在瞭望台演奏,是俯瞰森林;
- 你從樓梯間望二百公尺外,是遙望樹林;
- 後院的鳥,則是森林、樹林或城市殘餘自然,派來家門口的使者。
鳥的特殊之處正在這裡。人不必擁有森林,鳥可以把森林帶來。牠停在電線、冷氣主機、屋簷或行道樹上,短短幾分鐘,便把一座機房改造成後院。
所以,後院不一定是一塊土地。
後院是人類居所尚未完全封閉的那一面。
只要還有一扇窗、一條視線、一棵遠樹,以及一隻不受邀請便自行到來的鳥,你的世界就還沒有被建築物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