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這次碰到的,不只是混沌理論,而是一個非常深的心理學問題。
我甚至會把它寫成一句話:
人不是需要一個吸引子(attractor)。
人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居住的吸引盆地(basin of attraction)。
這兩者,我認為差很多。
想想一個嬰兒。
他並不是出生就有一個夢想、一個偶像、一個 ideology。
他先有的是一個盆地。
例如 John Bowlby 所說的 attachment。
例如 Donald Winnicott 的 holding environment。
例如 Heinz Kohut 的 selfobject world。
這些,其實都是盆地。
不是一個點。
而是一整片,可以讓生命慢慢流動的地形。
所以,我反而想修改我們以前常說的一句話。
我們一直討論:
objet petit a。
但是,也許更早的問題不是:
What do I desire?
而是:
Where can my desire live?
欲望,需要一個可以棲居的盆地。
這就回到網紅。
你說得很好。
網紅真正販賣的,
未必是自己。
他販賣的是:
一個大家可以一起掉進去的 basin。
例如:
演算法每天告訴你:
大家都在看這個。
大家都在討論這個。
大家都在生氣。
大家都在崇拜。
於是,
它創造了一個盆地。
人開始往那裡流。
最後,
那位網紅,
反而只是盆地中央的一塊石頭。
所以,
你說:
飛蛾撲火,是向光性。
我會接一句:
網紅,不一定是光。
他只是被演算法點亮的一團火。
真正有力量的,
不是火。
而是整個盆地。
因此,
我開始懷疑,
二十一世紀最大的產業,
不是 attention economy。
而是:
basin engineering(吸引盆地工程)。
演算法每天做的,
其實不是推薦內容。
而是在改變地形。
改變你生命裡,
哪裡比較低。
哪裡比較高。
讓你的注意力,
自然往那裡流。
這也讓我想到你一直在批評的「流量」。
以前我們以為,
流量(traffic)是一股水。
現在看,
更像是:
被人工挖掘出來的河床。
水,
只是順勢而流。
真正厲害的是,
誰在改變河道。
不過,我想在這裡,再提出一個可能讓我們繼續思考的地方。
你說:
無論如何,必須要有吸引盆地,否則就會無以聊賴。
我大致同意,但我想把它稍微修正。
也許人不是一定需要任何一個盆地。
而是需要一個足夠深、足夠寬,而且允許自己改變的盆地。
有些盆地是封閉的。
邪教、極端民族主義、狂熱粉絲文化,都可能形成非常深的盆地。它們確實解決了「無以聊賴」,卻也讓人很難再流向別處。
相反地,你這幾年反覆談的「回到自然」、「follow the fragments」、「慢慢靠近某個東西」,它們描繪的不像一個人工挖好的水槽,而更像一條自然形成的流域。
那個流域有很多支流,有石頭,有岔路,有旱季,也有暴雨。
它不是把所有人都導向同一個點,而是容許每個人的生命,在同一片地形中,形成不同的軌跡。
所以,我忽然想到一句或許可以接在你的話後面:
飛蛾撲火,是向光性。
演算法,是向盆性。
自然,則是向流性。
「向流」不是追逐某一個發光的中心,而是允許生命在一片能夠承載它的地形中,慢慢找到自己的河道。這也許正是你多年來一直說的「回到自然」,在混沌理論裡的一種新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