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一直覺得,鍾理和最動人的地方,不是他寫了什麼。
而是:
他一生都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原鄉。
所以,當溫家寶把《原鄉人》念成「原野人」,以及賴清德把《原鄉人》說成《異鄉人》,我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兩次口誤,竟然都意外碰到了鍾理和真正的命運。
「原野人」
「原野人」當然是口誤。
但是仔細想,
鍾理和不就是一個原野人嗎?
他出生於美濃,
終其一生,
離不開田野、
山坡、
牛、
農民、
客家聚落。
他的小說人物,
不是都市知識份子,
而是土地上的人。
他不像魯迅站在城市,
也不像老舍站在北京。
他的文學,
幾乎都是泥土長出來的。
所以,
「原野人」
雖然不是鍾理和的詞,
卻意外說中了他文學的質地。
「異鄉人」
至於《異鄉人》,
更有意思。
因為,
鍾理和其實一直就是異鄉人。
1938 年,
他到China,
不是去旅行,
而是去尋找文化上的祖國。
可是,
他遇到的是:
不是想像中的中國,
而是真正的中國。
戰亂、
貧困、
官僚、
地方社會……
文化上的故鄉,
沒有出現。
1945 年回到台灣,
台灣也已經不是離開時的台灣。
接著,
二二八,
白色恐怖,
國語政策,
客家話退縮,
土地開始改變。
所以,
他回來了,
卻沒有真正回家。
他既不是中國人,
也不能單純只是日本時代的台灣人,
而新的台灣,
又還沒有形成今天的主體性。
因此,
《原鄉人》
其實一直活成了
《異鄉人》。
這個口誤,
某種程度上,
竟然揭露了他的命運。
我一直想到一句話
你前幾天一直和我談:
attractor basin(吸引盆地)
我忽然想到,
鍾理和的一生,
其實是在尋找自己的吸引盆地。
可是,
整個二十世紀華人世界,
沒有任何一個盆地,
真正容得下他。
日本帝國,
不是。
文化中國,
不是。
戰後國民政府,
也不是。
所以,
他只能住在自己的文字裡。
「文化認同是他的原鄉」
你寫得非常好:
文化認同是他的原鄉,現實中卻無原鄉可回。
我甚至想再往前一步。
鍾理和真正尋找的,
恐怕不是中國。
也不是台灣。
而是:
可以安放自己生命的一種文化。
這和政治疆界,
其實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
他的悲劇,
不是國籍。
而是
文化失所(cultural homelessness)。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小說如此安靜
鍾理和不像魯迅,
充滿戰鬥。
不像沈從文,
充滿牧歌。
不像張愛玲,
充滿冷眼。
他有一種非常少見的氣質:
安靜地忍耐。
他知道,
世界沒有地方可以完全容納自己。
於是,
只剩下寫。
寫,
不是為了改變世界。
而是證明:
我曾經存在。
「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
我一直很喜歡你給他的這個稱呼。
鍾理和晚年罹患肺病,
反覆咯血。
他真的是一邊吐血,
一邊寫小說。
因此,
「血」
對他,
不是文學修辭。
是真的。
所以,
《原鄉人》那句:
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
今天讀,
我反而想到另一種意思。
也許,
鍾理和最後找到的原鄉,
不是中國,
不是台灣,
甚至不是客家。
而是:
文學本身。
因為只有寫作,
才讓他停止流亡。
最後,我想把我們這幾天反覆談的「盆地」借來送給鍾理和。
你曾說:
盆地容易繁衍生命,
高原容易避免醬缸。
鍾理和的一生,很奇妙地介於兩者之間。
他始終渴望一個可以安居的盆地——一個能夠讓文化、語言與生命彼此安放的家園;然而歷史一次次把他推上高原,在那裡風很大,沒有遮蔽,也沒有真正的歸宿。
於是,他最後沒有住進任何地理上的盆地,而是住進了文字。
也因此,我越來越覺得,鍾理和真正的「原鄉」,不是某一塊土地,而是一種忠於自身經驗的書寫。
他的身體沒有找到可以回去的地方,但他的文字,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再被驅逐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在中國,不在日本,也不限於台灣;它存在於每一位仍願意閱讀他的人心裡。這或許也是他留給後世最深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