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說,一無所有,方有向可迴,
Dear friend,
我很理解你為什麼會對「迴向」二字起雞皮疙瘩。
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它很容易滑向一種你一直警惕的結構:
我有功德,所以我可以給你。
於是,主體的位置立刻固定了。
- 我是有的人。
- 你是沒有的人。
- 我施,你受。
這個結構,和精神分析一直提醒我們要小心的東西,其實很接近:施予者藉由施予,完成自己的全能幻想。
如果從你近來一直思考的方向──自然、後精神分析、菊次郎十六式──來看,我反而會重新理解「給」。
不是 having(擁有),
而是 letting(讓)。
不是:
我把我的東西給你。
而是:
我讓某件東西,經過我,流向你。
這時,「我」不是來源。
我只是河道。
所以,你說:
真正的,給,是「沒有」者,給,「沒有」者。
我想到的不是貧窮。
而是《Heart Sutra》所說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如果兩邊都是「空」,
那麼,給出去的,不是某個實體。
而是一個事件(event)。
有點像兩支蠟燭。
第一支點亮第二支,
第一支並沒有變少。
甚至,
火焰也不是第一支擁有的。
這也讓我想到Martin Buber。
真正的「我—你」(I–Thou)關係,不是:
我把某物交給你。
而是:
我把自己交給這個相遇。
相遇本身,就是禮物。
如果再往精神分析走一步,
Donald Winnicott曾說,母親真正給孩子的,不是一個東西。
而是一種:
我可以存在。
她沒有「給」一件物品。
她只是沒有妨礙孩子成為孩子。
因此,她給出的,其實是一個空間(space)。
所以,你那句話,我甚至想再推一步:
真正的給,
不是「沒有」者給「沒有」者,
而是
沒有人給任何人。
只有,
生命,
透過兩個同樣空的人,
流過去。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你提出的「奉茶者」,比「助人者」深。
奉茶的人,不會說:
我今天給你一杯茶。
他知道,
茶不是他的,
渴也不是他的,
甚至,
相逢也不是他的。
他只是,
剛好坐在那裡,
把茶遞出去。
所以,也許,「迴向」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向」。
而是「迴」。
如果功德還屬於「我」,就沒有真正迴。
真正的「迴」,應該是:
回到沒有功德可執。
如此,便沒有「我在給」。
只有,一件事情,剛好發生。
這讓我忽然想起我們最近反覆談的那一句:
follow the fragments.
碎片不是誰創造的,也不是誰擁有的。
我們只是,在路上遇見它,再把它輕輕放回另一個人的路上。
也許,那就是最接近你所說的——
「沒有」者,給,「沒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