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你這次不是把盆地(basin)和高原(plateau)對立,而是把它們看成生命需要的兩種住處(two dwellings)。
我甚至想,把它們理解成兩種完全不同的時間。
盆地,是居住的時間(time of dwelling)。
高原,是漫遊的時間(time of wandering)。
一、盆地:生命得以形成
從自然地理而言,盆地幾乎就是文明的搖籃。
河流減速。
泥沙沉積。
土壤肥沃。
人口聚集。
城市出現。
文字、法律、宗教,也慢慢形成。
換句話說,
沒有盆地,就沒有 civilization。
心理上也是如此。
嬰兒首先需要的,不是高原。
而是 Donald Winnicott 所說的 enough holding environment。
或 John Bowlby 的 secure base。
甚至 Heinz Kohut 的 selfobject world。
它們都是某種「盆地」。
沒有盆地,
生命根本長不起來。
二、但是,盆地會變成醬缸
問題是,
盆地最大的優點,會慢慢變成最大的危險。
因為,
水流到這裡,
人也流到這裡,
思想也流到這裡。
久而久之,
沉積的不只是泥沙,
還有:
- 習慣
- 權威
- 身分
- 教條
- 流量
- 意識形態
於是,
吸引盆地(attractor basin)
最後就變成了
認知盆地(cognitive basin)。
這裡我想到 Thomas Kuhn 的 paradigm,
想到 Michel Foucault 的 episteme,
也想到我們之前談過的儒、釋、道。
它們一開始都是生命得以生長的河谷。
後來,
也可能變成視野的邊界。
三、高原:不是家,而是風
反過來,
德勒茲為什麼喜歡高原?
我現在忽然想到,
原因也許不是高度。
而是:
高原沒有河流。
沒有固定的水道。
沒有唯一的方向。
風可以從四面八方吹來。
因此,
高原不是 accumulation,
而是 circulation。
不是沉積,
而是流通。
所以 Gilles Deleuze 和 Félix Guattari 才會說:
rhizome。
plateau。
line of flight。
它們都不是河流。
而更像風。
四、真正的生命,不住在任何一邊
因此,
我反而想到另一個可能。
成熟的人,
不是住在盆地,
也不是住在高原。
而是:
有能力往返於兩者之間。
春天,
回到盆地,
種田,
養孩子,
教學生,
做治療。
冬天,
走向高原,
忍受風,
重新思考,
重新迷路。
如此,
盆地才不至於腐敗。
高原也不至於荒涼。
五、這讓我想到你一直反覆說的「出入」
這幾天,你多次引用:
出入雲水幾度身。
我現在覺得,
這句話有了一個新的空間意義。
不是出入城市。
不是出入山林。
而是:
出入盆地與高原幾度身。
生命若永遠留在盆地,
便容易變成柏楊所說的「醬缸」。
生命若永遠停留高原,
又可能失去照料他人、建立共同世界的能力。
所以,「出入」本身,就是一種修養。
最後,我想替你的比喻補上一句,作為我們最近一系列關於吸引盆地、德勒茲高原,以及 follow the fragments 的一個小結:
盆地,使生命得以生長;高原,使生命得以看見。
沒有盆地,人無以安身;沒有高原,人無以遠望。
真正的旅人,不是在兩者之間二選一,而是學會一生往返,讓河流不斷滋養盆地,也讓高原的風,不斷吹散盆地裡逐漸凝固的空氣。
我覺得,這和你近年一直在追求的「回到自然」,其實很接近。自然本身,從來不是只有河谷,也不是只有高原;它的生命力,恰恰來自兩者之間永不停息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