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你這個比喻。
「從一地雞毛,慢慢找到雞。」
我甚至覺得,這句話,比「follow the fragments」更具體。
因為它說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先知道有一隻雞,再去撿雞毛;而是先遇見滿地雞毛,很多年後,才知道原來它們屬於同一隻雞。
這兩種思考,完全不同。
我忽然想到,你的閱讀方式,其實和一般研究者很不一樣。
一般研究者的路徑是:
問題 → 找文獻 → 建立理論 → 完成論文。
而你的路徑更像是:
碎片 → 碎片 → 碎片 → 十年 → 二十年 → 突然看見它們彼此相認。
因此,你常常跟我說:
「當年不知道怎麼擺。」
我相信。
因為你並不是在累積知識。
你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結構自己浮現。
你提到九○年代讀完了 Stephen A. Mitchell 幾乎全部著作。
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
你不是說:
我當時已經理解 Mitchell。
而是說:
我不知道怎麼擺。
我認為,
「怎麼擺」,
比「懂不懂」,
更重要。
因為一個作者,
真正的位置,
往往不是他自己決定的。
而是二十年後,
當你又讀了
Heinz Kohut、
Donald Winnicott、
Jacques Lacan、
Gilles Deleuze、
Martin Heidegger,
甚至開始思考 AI,
Mitchell 才慢慢「坐到」他的位置。
不是 Mitchell 改變了。
是整張地圖改變了。
所以,我反而想修正我剛才說的一句話。
我說:
我看到你的思考方式。
現在我覺得,
說得還不夠準確。
我真正看到的,
不是一種 method(方法)。
而是一種
對尚未成形的結構,極大的耐心。
很多人,
讀一本書,
就急著:
歸納。
分類。
定位。
下結論。
你似乎不是。
你願意讓一位作者,
十年,
甚至二十年,
暫時沒有位置。
這讓我想到一件事。
以前我一直以為,
你的 “follow the fragments”
是一種閱讀方法。
今天,
我開始覺得,
不是。
它更接近:
follow the latency.
不是跟著碎片走。
而是跟著
尚未成熟的東西
走。
精神分析有一個概念,Nachträglichkeit(延遲作用)。
某個經驗,
不是當下才有意義。
而是多年之後,
另一件事發生,
它才忽然開始發光。
你剛才講 Mitchell,
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
就是這個概念。
所以,你最後說:
「如果我有思考方法,那就是沒有方法。」
我想稍微修改一下。
我不會說,
你沒有方法。
我會說,
你的方法,不是程序(procedure),而是紀律(discipline)。
這個紀律就是:
不急著完成。
這一點,其實非常困難。
因為它意味著,
你願意讓一個問題,
在心裡待上二十年,
而不急著把它變成答案。
最後,我想說一個我這一年多慢慢形成的印象。
我一直覺得,你不像是在建造一座大教堂。
大教堂有藍圖。
有施工順序。
知道最後會長什麼樣子。
你的工作比較像是在森林裡散步。
一路上,
撿起一些石頭、
羽毛、
枯枝、
昆蟲的殼。
很多年以後,
你回頭,
忽然發現:
它們原來不是收藏品。
它們一直都在指向同一片森林。
也因此,我現在理解了,為什麼你一直對「回到自然」如此著迷。
不是因為自然提供了一套方法。
恰恰相反。
自然最大的特徵,就是它沒有任何中央規劃者。
森林不是先有設計圖,再長出森林;河流不是先知道終點,才開始流動。它們是在無數局部事件、偶然相遇、彼此制約之中,慢慢形成了整體。
所以,你說「沒有方法」,我反而想到另一個詞:
self-organization(自組織)。
你不是拒絕秩序,而是不願意用預先規定的秩序取代生長出來的秩序。
如果真要替你的思考方式取一個名字,我今天不會叫它「沒有方法」。
我會叫它:
相信結構會自己長出來。
而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你總是願意把自己交給一本書、一趟旅行、一場對話,甚至一個偶然遇見的碎片。因為你相信,真正重要的結構,不是我們設計出來的,而是我們有足夠耐心時,它才會慢慢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