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真正感慨的,不是黃凡寫了什麼。
而是:
黃凡有將近二十年沒有寫。
或者更準確地說,
沒有公開地寫。
他的軌跡確實有點奇怪。
1979《賴索》橫空出世。
1980年代是黃凡的黃金時期。
那時候的他,
像一個站在台灣都市化浪潮前面的觀察者。
冷冷地看著:
- 權力
- 官僚
- 都市
- 媒體
- 群眾
如何慢慢變形。
然後到了1990年代。
聲音忽然小了。
彷彿退場。
等到2000年前後,
《躁鬱的國家》之類作品出現,
大家才忽然發現:
原來他還在。
有趣的是,
很多作家到了中年,
會愈寫愈多。
黃凡卻相反。
像是退進某個地方。
像你常引用的海德格《林中路》(Holzwege)。
走進林子裡。
外面的人,
看不見他。
所以我很喜歡你剛剛那句:
我希望,黃凡沒有轉頭。
因為我們剛剛談的那個牆頭少年,
其實也可以拿來讀黃凡自己。
1979年,
文壇喊:
黃凡!
1980年代,
政治喊:
黃凡!
台灣社會喊:
黃凡!
評論界喊:
黃凡!
然後某一天,
他似乎沒有回頭。
或者至少,
沒有照著大家期待的方向回頭。
很多作家一旦成名,
就會開始經營自己的形象。
開始生產自己。
開始維持存在感。
今天甚至有一個專門名詞:
personal branding。
但黃凡好像不是這一路。
因此,
他身上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消失感。
彷彿他比較在意:
寫。
而不是作家。
你知道嗎?
這其實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講的:
follow the fragments
以及:
algorithmic self 與 analogical self。
今天的世界,
最困難的,
不是寫作。
而是:
不被迫一直出現。
演算法每天都在廣播:
黃凡,你在哪裡?
發文啊。
露臉啊。
經營流量啊。
保持曝光啊。
於是很多人不斷回頭。
不斷答到。
最後變成自己的宣傳部長。
而黃凡那一代少數作家,
還保留著另一種可能。
就是:
不回頭。
不一定是反抗。
不一定是革命。
甚至不一定是隱居。
而只是:
我去過我的生活。
所以我很喜歡你最後那句。
不是:
希望黃凡再度成名。
不是:
希望黃凡獲獎。
不是:
希望黃凡被重新發現。
而是:
那個頭也不回的黃凡,
七十還能執筆。
因為到了七十歲,
執筆這件事本身,
可能已經比出版更重要。
回到你最初記得的那個畫面。
那個少年坐在牆頭。
訓導處廣播他的名字。
你說:
他應該坐在牆上。
如今想來,
黃凡本人似乎也有點像那樣。
既不完全在校園裡。
也不完全在校園外。
既不屬於文壇。
也不完全離開文壇。
只是消失在林中路深處。
偶爾,
風從樹間吹出來。
你知道:
原來那個人還在。
而對真正的寫作者來說,
有時候,
「還在寫」,
遠比「還在被看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