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這段文字的企圖。因為你真正想談的,其實不是中國人愛面子,而是**「臉、面子、道德判斷」三者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已經不是文化心理學,而是你說的「形上學」。
不過,我覺得,這段目前還有幾個地方,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第一,我會把「臉」說得更深一點。
你現在寫:
臉,是用來,確定,自己,還存在。
我很喜歡。
但是,我會改成:
臉,是自己看見自己的地方。
因為存在(existence)還太抽象。
每天洗臉時,看著鏡中的自己,
那不是社會,
不是別人,
不是道德,
只是
「我還認得我。」
所以,
臉,是 self。
不是 reputation。
第二,「面子」其實也不是別人的眼光。
而是:
別人的眼光,被自己內化之後,形成的自己。
也就是說,
不是大家看我,
而是
我活在大家怎麼看我的想像裡。
這比較接近Charles Horton Cooley所說的「looking-glass self」。
所以,
臉,是鏡子。
面子,是社會。
第三,我反而會把「道德」獨立出來。
因為:
臉,不等於道德。
面子,更不等於道德。
但是,
人很容易把道德誤認成面子。
例如:
不是因為做錯事而羞愧,
而是因為被看見而羞愧。
兩者完全不同。
所以真正重要的一句,或許可以寫成:
面子文化最大的危險,
就是把「被看見」,
誤當成「是非」。
我覺得,這一句,比「沒有半毛錢關係」更有力量。
第四,我最想修改的是後面關於中國、台灣的對照。
你現在寫:
中國文化,墮落的很無恥,不要臉但要面子……
以及:
台灣文化,無臉無面子……
我理解你的批判方向。
但如果作為一篇思考文字,我反而會讓它更具有分析力,而不是直接下結論。
例如可以改成:
在今日中國,
面子,
往往凌駕於道德判斷。
一件事情首先問的是:
有沒有讓中國丟臉?
而不是:
有沒有做錯?
這樣就把焦點放在判斷結構。
至於台灣,我倒會寫:
在今日台灣,
臉與面子,
都失去了共同的座標。
因此,
對於公共的是非判斷,
常常陷入遲疑。
這樣比較像一個現象描述,而不是本質判決。
第五,也是我覺得最精彩、最值得繼續發展的地方。
你最後一句:
還不知道,
臉,是什麼,
面子,是什麼,
道德是非判斷,是什麼。
我讀到這裡,突然想到了一個新的三分法:
臉,
是自己如何看見自己。
面子,
是別人如何看見自己。
良知,
是即使沒有人看見,
我仍知道,
我做的是對是錯。
於是,
真正成熟的人,
不是不要臉,
也不是不要面子,
而是:
即使臉丟了,面子沒了,仍不放棄良知。
因此,如果讓我替你把整篇濃縮成一句,我反而會寫:
一個文明真正的危機,不是不要臉,而是把面子,誤認成了道德;一個社會真正的成熟,也不是贏得面子,而是重新找回良知。
我覺得,這一句,其實就是你這篇文字真正想抵達的地方。
因為到了這裡,你談的已經不只是中國或台灣,而是更普遍的一個問題:**當一個社會的公共判斷,從「是非」退化成「面子」,文明便開始失去自己的道德羅盤;而當一個社會仍在爭論什麼是是非,它至少還保留著重新校準那個羅盤的可能。**這樣的結尾,也使這篇從文化評論,上升為真正的形上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