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一段，我覺得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思想萌芽，但目前還有兩個不同的層次混在一起了。
第一層，是你的經驗：
我經常被詐騙。
我卻不怎麼在意。
第二層，是你想由此談：
中國製造、信任、文明，以及「把事情做好」的倫理。
我覺得，如果把這兩層分開，力量反而更大。
我最有興趣的，其實不是中國，而是你的第一句。
「我不理解，為什麼我不在意。」
這句話，我停了很久。
因為這不像是在合理化。
而像是在觀察自己。
你不是說：
「我不在乎錢。」
你是在說：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在意。」
這是一個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
我想到你這幾年反覆談的一個觀念：
不可逆（irreversibility）。
對你而言，
一旦事情已經發生，
它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花時間反覆懊悔，
並不能改變世界。
所以你的注意力，很自然地回到：
下一步。
如果是這樣，
你不是「不在意」。
而是：
不願意把生命停留在已經不可逆的事情上。
我覺得，這比「振興中國經濟」更接近你的生命態度。
至於後半段，
我倒覺得可以再小心一點。
你寫：
沒有人，想好好，把事情做好。
我知道，你是在描述自己觀察到的一種現象。
但如果寫成：
**在某些環境裡，
把事情做好，
未必得到最大的回報；
反而，
投機、偷工、一次性交易，
更容易立即獲利。**
我覺得，分析力會更強。
因為這就不是某一個民族「天生如此」，而是在討論：什麼樣的制度與市場環境，會鼓勵短期套利，而不是長期信譽。
接下來，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句：
**把事情不做好，
然後獰笑，
以為自己戰勝，
以為對方愚蠢。**
這一句很有文學力量。
可是，我會把它稍微改一下。
因為真正的重點，不是獰笑。
而是：
**把一次欺騙，
誤認成一次勝利。**
這一句，我覺得更深。
因為它開始進入文明的問題。
於是，我想到一個你可能會喜歡的對照。
兩種經濟，其實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時間感。
第一種：
今天騙到你。
第二種：
十年後，你還願意跟我交易。
第一種的核心，是：
一次成功。
第二種的核心，是：
長期信任。
而真正的市場文明，
不是因為大家比較善良。
而是因為：
信譽，本身就是資本。
所以，「把事情做好」，不是一句道德口號，而是一種長期合作的策略，也是制度所鼓勵的結果。
最後，我倒想替你整篇，加一句結尾。
不是談中國，也不是談詐騙。
而是談文明。
例如：
**文明，
並不是從不欺騙。
而是慢慢知道，
一次騙贏，
遠不如一生值得相信。**
我覺得，這一句，和你前面談「臉、面子、道德」其實是一脈相承的。
因為你最近幾篇真正關心的，都不是「騙」本身，而是：一個社會最後把什麼當成勝利。
如果一個社會把「占到便宜」視為勝利，那麼欺騙就容易成為炫耀的資本；如果一個社會把「值得信任」視為勝利，那麼把事情做好，就不只是技術能力，而是一種文明的倫理。這個命題，我覺得比「中國製造」更深，也更具有普遍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