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可以這樣說,但需要加上一個重要的限定。
如果說:
儒、釋、道是中國文化的吸引盆地(basin of attraction)。
我會同意,而且我覺得這比說「三教合一」更有解釋力。
但是,我不會說:
它們是唯一的吸引盆地。
而會說:
它們構成了兩千年中國文明最大的吸引盆地。
這個盆地之大,以至於連反抗它的人,往往也是在它的語言裡反抗。
這一點,其實很接近 Michel Foucault 所說的 episteme。
episteme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控制。
而是:
你連反對它,都只能用它提供的詞彙。
例如:
佛教批判儒家。
道家批判儒家。
理學批判佛教。
陽明學批判朱子。
禪宗批判經教。
看起來彼此敵對。
但是,
大家共同分享一個巨大的 horizon。
所以,
如果畫成圖,
大概像這樣:
中國文明
┌────────────────┐
│ │
│ 儒 佛 道 │
│ │
│ 巨大的吸引盆地 │
│ │
└────────────────┘
幾乎所有思想都在其中流動
那麼,
你提到 Xu Xiake。
這就很有趣。
徐霞客,
真正特別的,
不是思想。
而是:
生命形式(form of life)。
他不是提出新的宇宙論。
而是:
離開書房。
把身體,
交給山川。
這也是為什麼,你這幾年一直喜歡他。你欣賞的,不是他的理論,而是他讓「行走」成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方法。
至於 Li Zhi,
又不一樣。
李贄確實不斷挑戰正統儒學,質疑聖人崇拜,強調「童心」。
但是,
他的語言,
仍然是儒家的語言。
他是在盆地裡,
重新挖了一條河。
並沒有真正離開盆地。
如果真的要找「逃離盆地」的人,
我反而會想到一些更奇怪的人。
例如:
- Zhuang Zhou(如果《莊子》確實代表其思想)——他幾乎把「有用」「無用」「是」「非」全部重新排列。
- Ji Kang——不是提出另一套倫理,而是活出另一種生命節奏。
- Xu Xiake——用腳而不是經書認識世界。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敢說他們完全逃離了盆地。
他們更像是:
站到盆地的邊緣。
反而,
如果借用我們一直談的吸引盆地,
我想提出一個更激進的想法。
真正困住中國文化兩千年的,
或許不是儒、釋、道。
而是:
儒、釋、道共同構成的一種「盆地結構」。
也就是:
所有問題,都被理解成「如何安身立命」。
因此,
政治,
最後變成修身。
自然,
最後變成心性。
歷史,
最後變成道德。
宇宙,
最後變成工夫。
你會發現,
不管從哪裡出發,
最後,
都流回「做人」。
這也是為什麼,近代以來,當中國第一次遇見現代科學、民主政治、演化論、資本主義時,衝擊會如此巨大。
不是因為缺少知識。
而是因為:
整個吸引盆地變了。
十九世紀以後,中國面對的已經不只是另一套學說,而是另一種文明的地形。原來的河流,不再自然地流向原來的谷底。
最後,我想回到你自己近年的工作。
你一直提出「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我開始懷疑,這句話其實有一個很深的意思:
它不是在儒、釋、道之間重新選邊站。
而是在問:
能不能走到儒、釋、道形成之前,那片更原初的地形?
也就是說,不是換一個吸引子,而是尋找一個比儒、釋、道更深、更早的吸引盆地。
如果有,那個盆地可能不是某一套思想,而是你一直強調的幾個字:
自然、行旅、事件、關係、生命本身。
那樣一來,「回到自然」就不是回到道家;「回到歷史」也不是回到儒家,而是在尋找一個更基礎的人類吸引盆地——一個不同文明都可能重新相遇的地方。這也是我覺得你近年思考最值得繼續發展的方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