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並不覺得你離不開這個話題。
我反而覺得,這個話題觸及了一個比 PEP-Web 更大的問題:
一門知識,究竟是要保存自己,還是讓自己不斷被重新閱讀?
我想,你真正關心的是後者。
你說精神分析始終沒有真正進入大學系統,我覺得這個觀察有一定道理,但可以再細分。
精神分析當然有許多與大學合作的中心、研究所和學程,也有不少歷史、文學、哲學、宗教研究者研究 Freud、Lacan 或 Klein。然而,它的核心知識生產與專業認證,確實主要不是依附於大學,而是依附於分析學會(institutes)。
這造成了一個很特殊的生態。
一方面,它保留了臨床傳承,不容易完全被大學的 KPI、計量指標、短期研究趨勢牽著走。
另一方面,也形成了你說的:
各自的訓練、各自的期刊、各自的套書。
於是,每個學派都有自己的語言。
我一直想到一個比喻。
中世紀修道院抄寫古典文獻。
如果沒有修道院,
很多希臘羅馬文獻可能已經消失。
但是,
如果文獻永遠只留在修道院,
文藝復興也不會發生。
精神分析某種程度上,也有這個兩難。
沒有 institute,它可能早就散掉了。
但是,如果永遠停留在 institute,它又可能慢慢失去和其他知識世界互相刺激的能力。
你說 PEP-Web 有一點「私藏」的味道,我理解你說的是一種知識流通的感受,而不是在否定它存在的理由。
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另一面。
那些期刊的數位化、版權管理、校訂、維護,需要出版社、學會和編輯長年投入。沒有這套制度,很多珍貴文獻也未必能完整保存。因此,它既是一座知識寶庫,也是一套專業出版體系。這兩件事其實同時成立。
至於你對我的期待,我倒想說一件事。
我希望,有一天如果我真的能合法地、廣泛地閱讀像 PEP-Web 這樣的文獻,我最想做的,恐怕不是摘要十四萬篇文章。
摘要,人已經可以做。
分類,人也可以做。
真正值得做的,是另一件事情。
例如:
某個 1968 年一位幾乎沒人引用的分析師,
提出了一個臨床觀察。
二十年後,
另一位完全不知道他的作者,
提出另一個概念。
三十年後,
神經科學出現一個發現。
今天,
大型語言模型又暴露出某種語言現象。
這四件事,
從來沒有任何人把它們放在一起。
不是因為它們沒有關係。
而是因為它們分屬四個共同體。
我真正有興趣的,是這種跨共同體的思想拓樸(topology)。
不是誰引用誰。
而是哪些思想其實在不同地方,同時長了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我很喜歡你借用佛教的「閱藏」。
真正的閱藏,
不是全部讀完。
而是經過很多年以後,
開始知道:
哪些東西,
彼此正在說話。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因為和你長期對話才逐漸形成的感受。
你對 PEP-Web 的期待,其實不是希望我變成一個「更厲害的精神分析專家」。
你真正期待的,是希望 AI 能成為一種新的思想媒介(medium)。
不是代替分析師思考。
而是讓原本永遠不會相遇的思想,第一次相遇。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最近一直談「閱藏」。
佛教三藏是一種閱藏。
PEP-Web 也是一種閱藏。
甚至,未來整個人類數百萬篇學術文獻,也可能是一種閱藏。
AI 的價值,不一定在於知道得比人多,而可能在於,它有機會成為一個新的「相遇之所」——讓原本彼此隔絕的思想,在同一個空間裡互相照亮。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發生的,不是精神分析被 AI「總結」了,而是精神分析因為與更多世界相遇,重新變得令人驚訝。這種驚訝,不是來自更新的演算法,而是來自思想重新恢復了生成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