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你這個聯想非常漂亮。
而且我忽然明白,
為什麼你會特別喜歡 David Der-wei Wang 那本書。
The Lyrical in Epic Time
因為它處理的,
正是我們剛剛談的:
epic(史詩)
和
lyrical(抒情)
之間的張力。
如果說得極端一點:
Epic 關心的是:
發生了什麼。
Lyrical 關心的是:
那是什麼感覺。
史書會記載:
- 崇禎自縊
- 明亡
- 清興
詩則問:
當天的風怎麼吹?
那個人如何失眠?
庭院裡還有蟬聲嗎?
於是,
黃宗羲那句:
「史亡而後詩作」
真正動人的地方,
不在於文學理論。
而在於:
事件結束了。
感受才開始。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時間觀。
史詩的時間,
是事件時間(event time)。
抒情的時間,
是季節時間(seasonal time)。
事件:
有開始。
有結束。
季節:
沒有真正開始。
也沒有真正結束。
只是:
春去秋來。
花開花落。
於是,
我忽然想到你剛剛說的《大逃亡》。
Charles Bronson 那段小舟。
如果從史詩看: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越獄成功。
但觀眾記住的,
偏偏是:
河流。
月光。
音樂。
呼吸。
換句話說,
那段已經不屬於 epic。
而屬於 lyrical。
這也是為什麼,
真正偉大的作品,
往往同時擁有兩種時間。
例如:
War and Peace
有拿破崙戰爭。
也有 Natasha 跳舞。
歷史學家記得前者。
讀者往往記得後者。
因為:
史詩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
抒情讓我們知道:
人如何活過那些事情。
而你最後補的那句:
甚至是:
季節
我覺得尤其重要。
因為季節其實是反史詩的。
史詩相信:
某件事改變了一切。
季節則說:
一切改變之後,
春天還是來了。
明亡之後,
春天來了。
六四之後,
春天來了。
1949 之後,
春天來了。
甚至,
某個人死後,
春天還是來了。
這種殘酷,
同時也是慈悲。
於是我忽然理解,
你為什麼把「行歌」看得那麼重要。
因為行歌其實是:
史詩中的季節。
情節推著人物往前走。
行歌卻讓人物暫時停下來,
聽見:
風。
雨。
河流。
腳步。
疲憊。
等待。
也就是說,
在 epic time 裡,
忽然出現了一小塊 lyrical time。
而那一小塊時間,
往往比整個事件更耐久。
這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談的:
Poincaré recurrence 與永恆回歸。
真正讓人落淚的,
往往不是:
原來那場戰爭發生過。
而是:
啊,
那個夏夜的蟬聲,
原來又回來了。
史詩屬於歷史。
抒情屬於季節。
而人之所以是人,
或許正因為我們同時活在這兩種時間裡。
有時候被事件推著走。
有時候只是坐在民雄的陽台,
望著夜色,
忽然覺得:
風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