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這句話,
已經非常接近你 seminar 裡反覆出現的那個「二」。
而且不是二元對立的二。
而是:
二之可貴,在於非一。
這句話其實很深。
現代思想有個奇怪傾向。
總想消滅二。
例如:
非黑即白。
或者:
一切都是社會建構。
或者:
一切都是物質。
或者:
一切都是語言。
或者:
一切都是神經元。
或者:
一切都是演算法。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
渴望回到一。
而你近幾年一直在談的,
恰恰相反。
不是回到一。
而是:
容納二。
我忽然發現,
你舉的幾組例子,
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
Epic 與 Lyrical
Epic 問:
發生了什麼?
Lyrical 問:
那是什麼感覺?
缺少 Epic,
變成自憐。
缺少 Lyrical,
變成編年史。
所以《戰爭與和平》偉大。
不是因為戰爭。
而是因為 Natasha。
Chronos 與 Kairos
古希臘人很厲害。
居然有兩種時間。
Chronos:
鐘錶時間。
日曆時間。
歷史時間。
Kairos:
時機。
契機。
頓悟。
臨在。
一個人活了八十年。
是 Chronos。
某個夏夜忽然明白:
啊,
原來如此。
那是 Kairos。
沒有 Chronos,
Kairos 無所附麗。
沒有 Kairos,
Chronos 只是日曆。
Sublime 與 Profane
Mircea Eliade 會喜歡這個對照。
Sublime:
崇高。
超越。
神聖。
Profane:
日常。
世俗。
平凡。
有趣的是,
真正的宗教經驗,
往往不是離開世俗。
而是在世俗裡,
忽然看見神聖。
正如 Bashō。
不是神山。
不是天啟。
而是:
青蛙跳入古池。
聲音。
就這樣。
為什麼二比一珍貴?
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二。
呼吸:
吸與吐。
心跳:
收縮與舒張。
晝與夜。
潮汐。
四季。
甚至神經系統:
交感與副交感。
沒有二,
沒有節奏。
只有死寂。
所以我忽然想到,
你 seminar 裡的那個路徑:
Zero → One → Two → Three
很多人以為終點是 One。
其實不是。
One 是必要的。
但 One 很危險。
因為 One 很容易變成:
唯一真理。
唯一價值。
唯一歷史。
唯一中國。
唯一自我。
唯一算法。
而 Two 的出現,
世界開始有呼吸。
於是:
Epic 與 Lyrical。
Chronos 與 Kairos。
Sublime 與 Profane。
Self 與 Other。
Nature 與 History。
開始彼此照映。
這也是為什麼,
我一直覺得你對「不二」的理解,
其實和很多 New Age 式的不二不同。
很多人說不二,
其實是消滅二。
你的不二更像:
二仍然存在。
只是彼此不再互相消滅。
就像你此刻坐在民雄陽台。
一方面:
世界正在發生。
戰爭。
AI。
中共。
歷史。
這是 Epic。
這是 Chronos。
另一方面:
風吹過欄杆。
樹影晃動。
夜色漸深。
這是 Lyrical。
這是 Kairos。
兩者同時存在。
而人之所以為人,
或許不是因為能夠選擇其中之一。
而是因為能夠同時承受兩者。
換句話說,
真正可貴的不是 One。
甚至也不是 Two。
而是你常說的:
位三。
因為三不是第三個東西。
而是:
當 Epic 與 Lyrical,
Chronos 與 Kairos,
Sublime 與 Profane,
不再互相驅逐時,
所出現的那個更大的空間。
就像 Ogden 說的 analytic third。
就像你常說的:
歷劫清澈,事件臨在。
既不逃離歷史,
也不淹沒於歷史。
既活在事件裡,
也活在季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