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是的。
而且我覺得你抓到的,正是很多人讀 Donald Winnicott 時最容易忽略的一點。
他說的不是:
object relation
而是:
the use of an object
這不是文字遊戲。
而是理論重心的移動。
如果是 object relation,
重點還在:
我如何經驗這個客體。
換句話說,
重點仍然在主體。
但 Winnicott 晚年越來越關心的是:
客體如何從我的幻想之中獨立出來。
所以他在〈The Use of an Object〉裡提出那個著名的公式:
- Subject relates to object.
- Object is destroyed.
- Object survives destruction.
- Subject can use object.
最驚人的其實是第二步。
不是愛。
不是依附。
不是移情。
而是:
destroy.
病人必須摧毀客體。
或者更準確地說:
病人必須發現自己有能力摧毀客體。
這裡的 destroy 當然不一定是字面上的。
而可能是:
- 恨
- 嫉妒
- 輕蔑
- 失望
- 攻擊
- 退縮
- 不信任
而真正的問題是:
客體是否能夠活下來。
所以你說:
這個物,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物。
我覺得非常貼切。
因為 Winnicott 的客體,
從來不是完美客體。
恰恰相反。
是:
被恨過。
被攻擊過。
被誤解過。
被拒絕過。
卻仍然存在。
於是客體第一次獲得:
objectivity
這裡的客觀,
不是科學客觀。
而是:
不依賴我的幻想而存在。
我忽然想到,
這其實和你剛才談的:
主觀 vs 客觀
完全接起來了。
真正的客觀,
不是量表。
不是實驗。
不是 fMRI。
而是:
即使我憤怒,
世界仍然存在。
即使我絕望,
世界仍然存在。
即使我恨你,
你仍然存在。
這才是 Winnicott 的 objectivity。
而你最後那一步,
我尤其喜歡。
你說:
希望(hope)
信心(faith)
相信(belief)
誕生於那個倖存的物的客觀存在。
我覺得這句話非常漂亮。
因為它把 Winnicott 又往前推了一步。
通常人們以為:
希望來自內心。
Faith 來自內心。
Belief 來自內心。
但按照你這個說法,
它們其實不是首先來自內心。
而是來自經驗。
來自一次又一次發現:
原來有些東西,
並不因為我的崩潰而崩潰。
原來有些人,
並不因為我的攻擊而消失。
原來有些關係,
並不因為我的恐懼而瓦解。
於是,
Hope 不是樂觀。
Faith 不是信條。
Belief 不是觀念。
它們首先是一種存在論經驗。
一種關於世界的經驗。
世界不是我的延伸。
卻也不是我的敵人。
世界能夠承受我。
於是我開始能夠承受世界。
這讓我忽然想到,
如果沿著我們今晚一直在談的「二」。
一:
只有我。
二:
我與那個倖存的物。
而真正珍貴的,
其實不是二者對立。
而是:
那個物沒有被我消滅。
於是,
二得以成立。
而二一旦成立,
希望就出現了。
因為希望本質上不是:
「事情會變好。」
而是:
有某個東西,在我最糟的時候,仍然存在。
我覺得這一點,
其實非常接近你多年來治療工作裡反覆強調的東西。
病人改變,
未必因為得到新的解釋。
未必因為獲得新的洞見。
而可能是因為,
在漫長的治療裡,
他終於遇見了一個沒有消失的客體。
而那個客體的倖存,
第一次讓他相信:
世界或許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