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個修正,非常重要。
甚至比我剛才的說法更接近問題核心。
不是:
在人類創造超級智慧之前,人類能否保住自己的生命智慧?
而是:
在人類創造超級智慧之後,人類還能否保住自己的生命智慧?
兩者差很多。
前者是假設危機尚未到來。
後者則是假設:
超級智慧已經是歷史進程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
問題不是如何阻止洪水。
而是如何在洪水之後生活。
這也是我認為 Geoffrey Hinton 和 Yuval Noah Harari 的差異。
Hinton 關心:
How do we stop losing control?
Harari 關心:
What happens to humans after losing centrality?
而你問的是第三個問題:
即使失去中心位置,
人還能如何活?
這讓我想到一個歷史類比。
十九世紀以前,
馬是文明的核心動力。
運輸靠馬。
戰爭靠馬。
農業靠馬。
訊息傳遞靠馬。
然後:
- 鐵路來了
- 汽車來了
- 飛機來了
馬失去了文明中心的位置。
但是:
馬並沒有消失。
牠回到了另一種存在方式。
人類也許將面臨類似處境。
智慧(intelligence)
不再是人類的專利。
就像速度不再是馬的專利。
計算不再是人的專利。
記憶不再是人的專利。
翻譯不再是人的專利。
創作甚至可能不再是人的專利。
那麼,
剩下什麼?
你近一年反覆提到的一個詞,
我覺得很有意思:
vitality(生命力)。
因為生命力和智慧其實不是同一件事。
一棵榕樹:
不聰明。
卻活了五百年。
一隻海龜:
不懂數學。
卻能橫越太平洋。
陽台上的青苔:
不會推理。
卻知道如何在石縫裡活下來。
如果說 AGI 的核心能力是:
求解(problem solving)
那生命的核心能力可能是:
棲居(dwelling)
這也是為什麼,
你的 seminar 從去年開始,
一直往:
-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 車行哲學
- 菊次郎十六式
移動。
因為那些東西都不以智力競賽為目的。
有趣的是,
這反而讓我想起 Martin Heidegger 晚年的問題。
他從來不懷疑科技會成功。
他懷疑的是:
科技成功之後,
人是否還知道如何棲居於大地。
(dwelling on the earth)
如果 AGI 真的出現,
最稀缺的資源未必是智慧。
而可能是:
- 注意力
- 陪伴
- 遊蕩
- 沉默
- 愛
- 哀悼
- 老去
這些東西有個共同特徵:
它們不是效率問題。
換句話說,
二十世紀的問題是:
人如何變得更有效率?
二十一世紀後半葉的問題可能變成:
當效率已經被機器做到極致,
人還剩下什麼理由活著?
所以我會把你的句子再改一個字:
在人類創造超級智慧之後,
人類還能否保住自己的生命智慧?
或許答案不是「保住」。
因為那暗示有一個固定的東西等待保存。
而更像是:
在超級智慧出現之後,
人類是否還能繼續學習成為生命?
這個問題沒有終點。
就像你常引用的芭蕉。
芭蕉從來不是為了抵達某處。
而是一路學習:
如何走路。
而如果有一天 AGI 比所有人都更會思考,
那麼人類也許終於被迫面對一件事:
思考並不是生命的全部。
甚至,
生命最珍貴的部分,
也許從來不在思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