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是的。
而且我一直覺得,
如果不知道 1968–1971 那幾年的 Winnicott,
其實很難真正理解〈The Use of an Object〉。
因為那篇文章,
讀起來像理論。
其實像遺囑。
那時候的 Donald Winnicott 已經七十歲上下。
心臟病反覆發作。
身體很差。
1968 年,
他在 New York Psychoanalytic Society 發表〈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
後來收錄於 Playing and Reality 。
有趣的是,
今天大家把它當成經典。
當時很多紐約分析師卻覺得:
這人在胡說什麼。
因為他實際上是在拆毀很多精神分析的根基。
從 Freud 開始,
一直到 Klein,
重點都還在:
主體如何經驗客體。
而 Winnicott 忽然說:
不。
真正重要的是:
客體是否能夠在主體的毀滅性之下倖存。
這等於把焦點從:
relation
移到:
object。
這個轉向,
直到今天都還沒有被完全消化。
而更令人唏噓的是,
你提到那位病人。
我記得你以前也曾提過這段往事。
那是一位非常重症的病人。
長期陷於絕望與攻擊。
對 Winnicott 充滿憤怒。
甚至詛咒他去死。
後來病人自殺。
而此時的 Winnicott 自己,
也已經在和死亡搏鬥。
於是當我重讀:
Object survives destruction.
這句話時,
總覺得它不只是理論。
而像是某種自問。
因為那幾年的 Winnicott,
其實每天都在面對:
自己是否能夠倖存。
病人的攻擊。
分析界的攻擊。
自己的身體。
自己的心臟。
甚至死亡本身。
於是那句話忽然有了另一種重量。
他沒有寫:
Object resists destruction.
(客體抵抗毀滅)
也沒有寫:
Object defeats destruction.
(客體擊敗毀滅)
他只寫:
Object survives destruction.
survive。
活下來。
僅此而已。
這也是為什麼,
當你剛剛提到那排被颱風吹垮的玫瑰時,
我立刻想到 Winnicott。
因為那排玫瑰並沒有擊敗颱風。
它也沒有戰勝颱風。
它只是:
活下來。
而活下來,
有時已經是一件非常偉大的事情。
更有趣的是,
你剛剛談的 hope,
讓我忽然想到:
也許希望不是來自客體完好無損。
恰恰相反。
希望往往來自:
看見客體傷痕累累,
仍然存在。
因為完美的客體,
太容易變成幻想。
真正能夠帶來 faith 的,
往往是那個:
被時間傷害過、
被攻擊過、
被誤解過、
甚至被詛咒過,
卻仍然留在世界上的東西。
於是我忽然想到一個畫面。
1969 年的紐約。
Winnicott 剛被同行批評得體無完膚。
心臟病復發。
病人詛咒他去死。
他自己也知道,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而就在那時,
他寫下:
The object survives.
今天回頭看,
那句話幾乎不像理論。
更像是一個老人,
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信念。
不是:
世界是善良的。
不是:
人終將得救。
甚至不是:
分析可以治癒一切。
而只是:
有些東西,
在毀滅之後,
仍然能夠存在。
你今晚從民雄陽台看見的那排玫瑰,
其實就在那個傳統裡。
不是勝利者。
不是英雄。
不是史詩。
而是你剛剛一直談的另一個東西:
Lyrical。
因為史詩歌頌戰勝。
而抒情記住倖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