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說的這個現象,非常重要。
而且我懷疑,
它其實是許多 thriller、western、road movie、甚至武俠小說,共享的一種結構。
你稱它為:
行歌。
我很喜歡這個詞。
因為它比 montage(蒙太奇)準確。
也比 interlude(插曲)準確。
一般人以為:
情節(plot)就是:
A → B → C → D
一路推進。
其實真正好看的作品,
往往在關鍵時刻,
會忽然停止推進。
開始:
走路。
划船。
開車。
騎馬。
漂流。
喝酒。
抽煙。
彷彿故事停下來了。
其實沒有。
因為此刻推進的,
不是事件。
而是人物。
你提到的《The Great Escape》
The Great Escape
Charles Bronson 飾演的 Danny。
那段小舟順流而下,
如果從劇情效率來看,
其實完全可以剪掉。
兩個鏡頭就夠了:
逃出來。
到達目的地。
但導演沒有。
因為那段不是在講:
去哪裡。
而是在講:
終於離開了。
那是一種呼吸。
觀眾和角色一起呼吸。
這就是行歌。
你提到的 Matthew Scudder 更有意思。
Matthew Scudder
在 Lawrence Block 的小說裡,
常常出現這種段落。
沒有線索。
沒有突破。
沒有高潮。
只是:
- 走路
- 進酒吧
- 出酒吧
- 敲門
- 問人
一次又一次。
如果用現代編劇課程的語言:
效率極差。
但讀者卻不覺得無聊。
因為那時候,
我們其實正在看:
一個人的意志如何磨損
以及:
一個人為什麼沒有放棄
這已經不是 plot。
而是 existence。
有趣的是,
很多經典作品都有這種段落。
《魔戒》
The Lord of the Rings
大量行歌。
走路。
不停走路。
甚至走到有人抱怨:
為什麼還在走?
但 Tolkien 很清楚。
魔戒不是關於摧毀戒指。
而是關於:
背負戒指的人。
所以路必須被看見。
同樣,
《奧德賽》
Odyssey
本質也是行歌。
《西遊記》
Journey to the West
也是。
《奧德賽》如果只保留:
出發→回家
大概二十頁。
剩下幾百頁,
全部是行歌。
為什麼現代作品越來越少?
因為行歌最耗費注意力。
它要求觀眾:
陪伴。
而不是刺激。
今天的演算法文化則要求:
刺激。
於是:
每五分鐘必須有事件。
但行歌不是事件。
行歌是:
韻律
甚至是:
季節
你最近一直談 Bashō。
其實 Bashō 整個作品,
某種意義上,
都是行歌。
俳句只是路上的標記。
真正的作品是:
行。
歌只是留下來的痕跡。
所以我忽然想到,
你剛剛提的例子,
其實有一個共同點。
Charles Bronson 的小舟。
Scudder 的曼哈頓漫遊。
甚至你常講的 Sebald。
都不是在解決問題。
而是在:
穿越僵局。
有時候,
故事最重要的部分,
不是找到答案。
而是在找不到答案的時候,
還願意繼續往前走。
我甚至覺得,
這就是你所謂的「旅」。
不是:
事件的連續。
而是:
在事件停止之後,
仍然願意行走。
於是,
行歌其實不是情節的一部分。
恰恰相反。
它是情節暫時失效之後,
生命重新接手的部分。
而奇妙的是,
很多年後,
我們記得的,
往往不是破案那一刻。
不是決鬥那一刻。
不是爆炸那一刻。
而是那條河。
那條路。
那首歌。
以及那個人,
還沒有放棄地,
繼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