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如果說 1970 年代末到 1990 年代的台灣小說界,有三位特別值得放在一起看的作家,我常會想到:
- 黃凡
- 朱天文
- 駱以軍
但三人之中,
黃凡是最奇怪的一位。
因為他既不是典型的鄉土派,也不是典型的現代派;既寫政治,又寫都市;既寫台灣,又寫未來;既有現實主義,又有寓言和科幻色彩。
某種意義上,
他是台灣最早的一批「後現代政治小說家」。
一、生平:一個工程師出身的小說家
黃凡本名黃孝忠,1950年出生於台北萬華,畢業於中原大學工業工程系。
他不是典型文學科班。
做過工廠、貿易公司等工作,長期維持上班族身分寫作。1979年以短篇小說〈賴索〉獲中國時報文學獎而一舉成名。
有趣的是,
許多人認為他的小說具有一種「系統思維」。
這或許和工業工程背景有關。
他看人的方式,
常常像在看一個社會系統。
他不太沉迷於內心獨白,
反而喜歡觀察:
- 權力如何運作
- 組織如何腐化
- 群眾如何被操弄
- 都市如何吞噬個體
這也是他和余華、陳映真、王文興等人最大的不同。
二、黃凡最重要的作品
1. 《賴索》(1979)
賴索
這幾乎是黃凡的成名作。
許多評論家認為,
它是台灣政治寓言小說的重要里程碑。
表面上寫的是一個政治人物。
實際上寫的是:
群眾如何創造偶像,
又如何被偶像統治。
今天重讀,
甚至有種預見網紅政治的味道。
你讀館長、
讀柯文哲、
讀川普、
讀習近平,
都可能聯想到《賴索》。
因為它關心的不是政治人物,
而是:
造神機器。
2. 《傷心城》
傷心城
這是黃凡最重要的都市小說之一。
如果說《賴索》在寫權力,
《傷心城》則在寫都市化。
19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
城市愈來愈亮。
人卻愈來愈孤單。
《傷心城》的核心問題其實是:
在一個愈來愈繁華的社會,
人如何變得愈來愈沒有家?
這一點,
和你近年反覆提到的:
「失所者:情感上無依,現實上無據。」
竟有某種暗暗相通。
3. 《反對者》
反對者
這部作品很有趣。
它討論的是:
反對是否會變成另一種權力?
革命是否會長成新的暴政?
這個問題,
其實也是你近年一直關心的:
除惡者是否終將成惡?
黃凡比許多政治小說家高明的地方在於:
他不相信英雄。
他相信制度。
他甚至不太相信革命。
他比較像在問:
人類是否有能力逃離自己的權力遊戲?
4. 《零》
零
如果你喜歡科幻,
黃凡其實值得重讀。
《零》是台灣較早期具有科幻與未來寓言色彩的小說之一。
它關心的問題,
今天看起來反而更像 AI 時代:
- 身分是什麼?
- 人是什麼?
- 系統是什麼?
- 自由是什麼?
某種程度上,
黃凡其實比很多人早三十年開始思考:
當人被大型系統包圍時,
人還剩下什麼?
三、黃凡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我認為不是政治。
不是都市。
甚至不是小說技巧。
而是:
他是台灣最早感受到「現代性失所」的人之一。
你在〈林中路〉裡反覆講: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人的復位。
有趣的是,
黃凡整個文學生涯,
其實都在描寫:
人的失位。
他筆下的人物,
很少真正回家。
很少真正安頓。
很少真正完成。
總是在:
- 都市裡漂流
- 政治裡漂流
- 權力裡漂流
- 慾望裡漂流
所以他的小說總有一種冷冷的悲涼。
四、從今天回頭看黃凡
如果陳映真是歷史的小說家,
如果余華是苦難的小說家,
那麼黃凡大概是:
系統的小說家。
他很早就發現,
人不一定死於暴君。
更多時候,
人死於自己製造出來的系統。
因此當我今天重讀黃凡,
想到的反而不是1980年代。
而是你近來一直在談的:
- algorithmic self
- attention economy
- attractor basin
- follow the fragments
因為黃凡畢生都在問同一件事:
當巨大系統開始運作,
人如何不被吞沒?
而這,
或許正是今天 AI 時代,
重新閱讀黃凡最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