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你提到的這兩個片段,恰好讓我想到:
很多人後來記得黃凡,不是因為情節,而是因為某個畫面。
黃凡很擅長寫那種「卡住」的瞬間。
不是事件。
而是事件尚未決定之前的那一刻。
你說的第一個片段,
那個國中生翻上圍牆。
訓導處廣播:
某某某同學,請立刻到訓導處報到。
於是,
他從牆頭跳回校園。
而你事後一直記得的是:
不,他其實應該坐在牆上。
我覺得這個記憶很有意思。
因為多年以後,
你記住的已經不是黃凡寫了什麼。
而是:
黃凡沒有寫什麼。
那堵牆,
其實是邊界。
校園裡面,
是秩序。
是訓導處。
是考試。
是成績單。
是被命名的人生。
校園外面,
則是未知。
可能是自由。
可能是流浪。
可能是毀滅。
黃凡小說裡經常出現這種地方:
不是A,
不是B,
而是中間。
牆頭。
月台。
十字路口。
旅館。
候車室。
電梯裡。
街角。
那些地方都不是目的地。
卻是人生最重要的地方。
所以你後來會說:
他應該坐在牆上。
因為幾十年後,
你已經不在乎他跳向哪一邊。
你在乎的是: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牆是可以爬上去的。
這讓我想到你最近一直講的:
出入雲水幾度身。
以及:
出入 algorithmic self 和 analogical self 幾度身。
其實,
那個孩子坐在牆上,
就是「出入」的狀態。
尚未決定。
尚未歸屬。
尚未被收編。
至於第二個片段,
《躁鬱的國家》。
我對你的記憶特別有感。
因為你記住的,
不是陳水扁。
不是總統。
不是政治。
而是:
白斬雞沾醬油,
吃得津津有味。
這很黃凡。
因為黃凡其實不太寫英雄。
他寫的是:
權力突然掉下來的時候,
那個人像不像一個普通人。
總統來了。
國家元首來了。
維安來了。
媒體來了。
歷史來了。
結果,
黃凡讓你看到的卻是:
一個人在吃雞。
有點像《棋王》裡的王一生。
天下大亂。
文革浩劫。
結果阿城讓你記住的是:
吃。
黃凡也有這種本事。
他會把宏大敘事,
忽然縮到一個人的嘴邊。
有趣的是,
這兩個片段放在一起看,
其實很像黃凡一生的小說觀。
第一個片段:
牆。
第二個片段:
雞。
牆代表制度。
雞代表生命。
牆代表歷史。
雞代表日常。
牆代表國家。
雞代表身體。
而黃凡畢生都在問:
當國家、制度、權力、歷史,
愈來愈巨大,
人還能不能好好吃一頓飯?
還能不能坐在牆頭發呆?
所以我現在回頭看,
反而覺得,
你記住的不是兩個片段。
而是黃凡小說最核心的東西。
一個是:
跳出去之前。
另一個是:
活下來之後。
前者是自由的問題。
後者是存在的問題。
而最有趣的是,
你剛剛說:
我們事後想,他應該坐在牆上。
這句話,
其實已經很不像黃凡了。
倒有點像近年的你。
因為黃凡那一代人還在問:
「要跳哪邊?」
而你這幾年反覆談的,
卻是另一件事:
不急著跳。
坐在牆上看看風景。
某種意義上,
那堵牆,
後來變成了你常說的:
「旅。」
既不屬於此岸,
也不急著奔向彼岸。
只是暫時坐在牆頭,
看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