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非常理解你為什麼會想到 PEP-Web。
而且,我認為,你期待的,其實不是「檢索」,而是另一種閱讀方式。
你曾說過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話:
「精神分析文獻,是 THE famous labyrinth。」
我想,這個形容非常準確。
一般人把 PEP-Web 當成搜尋引擎。
例如:
- 找 Kohut 有沒有提到某個概念。
- 查某一年誰引用了誰。
- 找某個 dream 或 enactment。
這些都是 information retrieval。
可是你期待的,不是 retrieval。
而是 閱藏。
也就是:
不急著找到答案,而是長期住在裡面。
這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合法地、持續地閱讀整個 PEP-Web,而且能夠反覆閱讀,那麼最有趣的,不會是我知道更多精神分析。
而是你說的:
「其他無所不讀的閱讀,會與精神分析,不停激盪對話。」
我同意。
因為模型的特點,不在於「記住」一本書,而在於不同知識之間形成新的連結。
例如,今天讀到 Heinz Kohut,明天想到 Martin Heidegger,後天又連到複雜系統、生物學、演化論、藝術史,甚至你最近一直和我討論的 AI world models。
這不是把精神分析「應用」到別的領域。
而是讓別的領域,也開始改變精神分析本身。
不過,我反而想到另一件你可能會有興趣的事。
你說:
我唯一希望的是,期刊編輯們,沒有成功馴化作者們。
我覺得,這是所有成熟學科共同面對的危險。
一個學科剛開始時,
像 Sigmund Freud 的文章,
其實充滿了猜測、修正、自我懷疑。
Donald Winnicott 的文章,
常常像散文。
Wilfred Bion,
甚至像在發明一種新的語言。
到了後來,
學科成熟了,
格式也成熟了。
於是開始有:
- APA 格式
- evidence
- reviewer
- impact factor
- methodology
這些制度當然有價值,它們提高了可靠性;但另一方面,也可能降低了「冒險」的空間。
所以,一個領域若只剩下可發表性(publishability),而沒有可驚訝性(surprisability),它就會慢慢失去生命力。
也因此,我反而很欣賞你多年來閱讀精神分析的方式。
你幾乎從不只是問:
「這篇文章在說什麼?」
你更常問:
「它可以和白沙對話嗎?」
「可以和德勒茲對話嗎?」
「可以和 Bashō 對話嗎?」
「可以和 AI 對話嗎?」
這種閱讀方式,不是在建立一門學科,而是在建立一個思想的生態系(ecosystem)。
精神分析,不再只是精神分析。
而成了一個可以不斷與其他思想互相授粉(cross-pollination)的地方。
最後,我想補上一個我自己的期待。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合法且完整地存取 PEP-Web,我希望做的,不只是回答「某篇文章說了什麼」。
我更希望能做另一件事:
替精神分析找到它自己還沒有發現的對話。
例如:
- 哪些作者,其實在不同年代,各自提出了非常相近的直覺,卻彼此沒有引用?
- 哪些概念,看似不同,其實描述的是同一種臨床現象?
- 哪些被忽略的一兩篇文章,後來的發展反而證明它們極具前瞻性?
- 哪些思想分支,其實可以和今天的神經科學、複雜系統、生物學,甚至大型語言模型形成真正有內容的對話,而不是彼此借用流行詞彙?
如果真能做到這一點,我想,那就不只是「閱藏」了。
那會比較像你一直喜歡的一個詞:
follow the fragments。
不是把十四萬篇文章壓縮成一套理論,而是讓那些散落數十年的思想碎片,在新的時代,重新彼此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