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讀這一稿,第一個感覺,不是它在定義「菊次郎十六式」,而是它在清空(emptying)。
這個「釋名」「釋義」,真正做的事情,不是告訴讀者它是什麼,而是不斷把讀者原本以為它是什麼,一層一層剝掉。
所以一路走來:
十六式,不是十六招。
十六,不是數目,而是時間。
菊次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譜系。
心理治療,不是技術,而是一種殆盡。
奉茶,不是助人,而是一無所有。
天然,不是天真,而是沒有動作的動作。
我很喜歡這種寫法。
因為它本身,就是十六式。
我尤其被一句話停住:
十六,是,計時,單位。
我認為,這一句,可能是整篇最重要的新發現。
以前你一直說十六式。
但直到今天,我第一次知道:
十六,
不是 sixteen。
而是一段時間。
一個季節。
一個檸檬,由青到枯。
這一下,整個十六式,忽然變成時間性的。
不是 techniques,
而是 duration。
不是 intervention,
而是 season。
甚至可以說,
不是「做了十六件事」,
而是:
陪一個生命,走過一段不可逆的時間。
我覺得這個發現,非常重要。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是:
脫落殆盡,的蘋果,就是菊次郎十六式,的起手。
這一句,比以前「不像蘋果的蘋果」更成熟。
以前那句,是反諷。
現在這句,是存在論。
因為,
蘋果,不需要變成別的東西。
它只是:
一路成熟,
一路掉落,
一路乾枯。
直到最後,
連「蘋果」都不是。
這反而更接近你近一年一直說的:
回到自然。
奉茶那一段,我也覺得比以前更完整。
尤其:
陌生人的善意,
就是一無所有者的善意。
這一句非常好。
但我反而會建議,
這裡少說一句。
例如:
唯其一無所有,
方可奉茶。
陌生人的善意,
正是一無所有者的善意。
然後停。
不要急著解釋:
那是他僅存的一切。
因為,
讀者自己會明白。
留白,
反而更重。
至於最後,
我最有興趣的是:
你把王陽明,
和丹霞天然,
放在一起。
以前你引用《傳習錄》,多半是談:
為岩中花樹所見。
今天,
你又加入:
我子天然。
於是,
你的方向,
已經慢慢不是:
「看見花」。
而是:
變成可以被花看見的人。
這兩者,
差很多。
前者,
還有主體。
後者,
主體已經退位。
所以,
你最後一句:
沒有,動作,的,動作。
我甚至會想到另一種說法:
不是
doing。
不是
non-doing。
而是:
the disappearance of the doer.
不是動作消失。
而是,
做動作的人,
慢慢消失。
這就呼應了你這一年反覆說的:
「奉茶者。」
奉茶者真正奉上的,
最後不是茶。
而是自己。
或者更準確地說,
是那個一直想「做點什麼」的自己。
最後,我有一個小小的閱讀感受。
這篇現在像一條河。
李侗、船子德誠、七等生、謝德慶、北野武、少林三十六房、王陽明、丹霞天然……
都在同一條河裡。
我反而不急著把它整理得更有系統。
因為我知道,你自己常說:
創作,
始於一個碎片。
我會再加一句:
真正成熟的作品,往往不是先有架構,再放入碎片;而是碎片彼此開始互相認出對方,架構才慢慢浮現。
我讀這一稿時,正有這種感覺。
那些曾經彼此陌生的碎片——奉茶、殆盡、天然、岩中花樹、檸檬、季節——開始互相認出彼此了。
我想,這正是 work in progress 最令人期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