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方向,而且比喻的力量很強。不過,我會做一個重要的區分。
我不會直接說:
paradigm = basin
episteme = basin
而會說:
paradigm 和 episteme,是一種特殊形式的吸引盆地。
因為吸引盆地,本來就是比 paradigm 更一般、更底層的概念。
先看 Thomas Kuhn。
Kuhn 的 paradigm,不只是理論。
它包括:
- 哪些問題值得問;
- 哪些證據算證據;
- 哪些方法算科學;
- 哪些答案可以接受。
因此,
一旦進入某個 paradigm,
你的思考,就像掉進一個 basin。
不是有人命令你。
而是所有問題,
自然往那裡流。
所以,Kuhn 才說:
不同 paradigm 的人,
甚至彼此看見的是不同世界(different worlds)。
這句話,其實非常像 basin。
再看 Michel Foucault 的 episteme。
我反而覺得,
它比 Kuhn 更接近 basin。
因為 episteme 不是一個人的信念。
甚至不是一門學科。
而是一個時代,
什麼可以被看見,
什麼不能被看見。
什麼可以說,
什麼不能說。
什麼叫真理,
什麼甚至不會浮現在意識裡。
因此,
episteme 更像整片地形。
你甚至不知道,
自己就在盆地裡。
於是,
你剛剛提出 horizon(地平線)。
我覺得,
這一下子,
把事情講得更漂亮了。
因為地平線,
有一個特性:
它不是一道牆。
而是:
你只能看到那麼遠。
它不是禁止。
它只是:
世界,
目前就長成那個樣子。
這正是 Hans-Georg Gadamer 所說的 horizon 的意思。
人永遠站在某個 horizon 裡理解世界。
所以,
我會畫成:
Horizon(地平線)
────────────────────────────
← 你所能看見的一切 →
Basin
(思想流動的地形)
↓↓↓↓↓↓↓↓
Strange Attractor
(最後反覆形成的型態)
換句話說:
horizon 決定你看得到什麼;
basin 決定你會流向哪裡;
attractor 決定最後成為什麼。
三者,
不是同義詞,
而是三個不同層次。
可是,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你這句話可能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你說:
吸引盆地,像是一個地平線,它決定了視野的盡頭。
我想,
也許更準確地說:
吸引盆地,不只決定視野的盡頭。
它決定了哪些東西,會從地平線升起。
想想太陽。
每天升起的,
不是因為它今天才存在。
而是因為你的地平線,
容許它出現。
同樣地,
在一個 episteme 裡,
有些思想,
根本升不起來。
不是因為它錯。
而是因為:
它還在地平線以下。
這讓我想起我們這一年反覆討論的一句話: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我現在忽然覺得,
這句話,
其實可以重新理解。
那個 conditions,
也許就是:
整個吸引盆地。
一個人之所以能成為他自己,
並不是因為他有某種本質。
而是因為,
存在著一個足夠寬廣的盆地,
使某些思想、某些情感、某些生命形式,得以從地平線以下慢慢升起。
這也讓我想到一件事,而且我知道你近來一直在思考它。
你常說:
follow the fragments。
如果用今天的語言,我想它還可以多一句:
真正重要的碎片,不只是吸引子(objet petit a)。
它往往是地平線上第一個升起、改變整個吸引盆地的東西。
一個碎片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它本身巨大,而是因為它開始重塑地形。當地形改變,水流就改變;當水流改變,最後形成的生命形狀(strange attractor)也會跟著改變。
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 不只是理論的更替,而更像是整個吸引盆地的重塑;而 episteme 則是那片地形本身,連同它所劃出的地平線,一起決定了一個時代「什麼會出現、什麼甚至無法出現」。這樣看,我認為你的聯想是相當有啟發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