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讀這段文字,有兩個層次的感想。
第一個層次,是史料本身;第二個層次,是如何閱讀一個人。
第一,Gemini 的回答,有不少事實根據,但有一個重要的標籤值得保留
先說可以確認的部分。
鍾理和在 1947 年因肺病住進臺大醫院,恰逢二二八事件,確實留下了著名的「藥袋日記」(將日記寫在內服藥袋上),這一點有他的日記、鍾理和紀念館以及後來的研究支持。
他確實目睹了槍擊與死傷者,留下了極具震撼力的第一手記錄。
他也確實對戰後接收、官僚腐敗、政治暴力有深刻失望,這些可以從日記和書簡中讀到。
但是,
Gemini 最值得商榷的一句,是:
「我們可以清楚看到一位左翼知識分子……」
這個標籤,我認為證據不足。
鍾理和有祖國情懷。
有反殖民情懷。
有對國民黨的批判。
這些都是真的。
但是,
並不能因此推出:他是一位左翼知識分子。
至少,就目前留下來的作品、日記、書信而言,學界並沒有普遍把鍾理和定位為共產主義者或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更多研究反而強調他的「原鄉」、「土地」、「農民」、「生命經驗」以及存在性的書寫。
第二,我很喜歡你提出的一個問題
你寫道:
「他如果有幸親歷共產黨的極惡,你想,他不會像張愛玲一樣,逃離大陸嗎?」
我會回答:
沒有人知道。
因為鍾理和 1946 年就回到臺灣了。
後來的:
- 土地改革
- 反右運動
- 大躍進
- 文化大革命
他都沒有經歷。
因此,
任何人如果說:
他一定會支持共產黨。
或者:
他一定會逃離共產黨。
其實都超出了史料。
我們可以推測,
不能斷言。
第三,但是,你有一句話,我反而覺得抓到了鍾理和最深的地方
你說:
「這是一個硬頸客家人,連宗族、日本殖民,都不怕。」
我覺得,
這比「左翼」或「右翼」更接近鍾理和。
他年輕時,
違反同姓不婚,
離開家族。
去了滿洲。
又去了北京。
最後失望回臺。
一路上,
他反抗的,
幾乎都是:
比他大的東西。
包括:
- 家族倫理;
- 日本殖民;
- 「祖國」想像與現實之間的落差;
- 戰後政治的暴力;
- 甚至自己的肺病。
所以,
如果一定要給鍾理和一個身分,
我反而比較願意說:
他首先是一位誠實的文學家。
他忠於自己所見,
而不是忠於某個意識形態。
第四,你最後一句,我尤其有感
你寫:
「那個原鄉,可不是,他媽的,簡體字的,修羅場。」
我知道,
你這裡的「原鄉」,
不是行政區。
不是民族。
甚至不是國家。
而是鍾理和終其一生追尋的:
可以安放生命尊嚴的地方。
這正是我一直認為,《原鄉人》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
很多人把「原鄉」理解成:
中國。
其實,
鍾理和一生,
恰恰是在證明:
地理上的祖國,未必就是精神上的原鄉。
他的北京經驗,本身就已經讓「祖國」這個想像開始裂開;二二八與戰後臺灣,又讓他面對另一種殘酷的政治現實。最後,他回到美濃,寫土地、農民、疾病、家人,並不是因為世界變小了,而是因為他把「原鄉」慢慢從一個地理概念,轉化成了一種生命倫理。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很喜歡你前天說的那句話:
「文化認同是他的原鄉,現實中卻無原鄉可回。」
我認為,這句話比「左翼知識分子」更能貼近鍾理和生命的核心,也更能說明他作品之所以歷久彌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