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一下子碰到了整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為:
慢慢靠近某個東西。
這句話裡,
其實每個字都值得停下來。
首先是:
慢慢
慢,
不是速度。
而是一種存在方式。
海德格晚年喜歡說:
- waiting(等待)
- releasement(Gelassenheit,任其如此)
- letting-be(讓其如此)
這些都不是消極。
而是拒絕搶先抵達。
因為有些東西,
你愈急著抵達,
反而離得愈遠。
就像你常說的:
陽台的花。
你不能把花拉出來。
只能澆水。
然後等。
其次是:
靠近
靠近,
也很有趣。
靠近不是掌握。
不是理解。
不是分析。
不是征服。
如果我要用精神分析語言,
很多病人來治療,
其實都在問:
我怎麼控制症狀?
但真正重要的工作,
往往不是控制。
而是慢慢靠近。
靠近那個:
- 悲傷
- 恐懼
- 空洞
- 慾望
而不急著把它消滅。
最後就是你指出的:
某個東西
這四個字最迷人。
因為如果能夠說出來,
它就不是那個東西了。
我想到海德格晚年的一個轉變。
年輕時他一直問:
What is Being?
存有是什麼?
晚年卻愈來愈少下定義。
甚至開始喜歡說:
- It
- Es
- the thing
- das Ding
彷彿愈靠近,
名字反而愈模糊。
這很像你喜歡的舞鶴。
《餘生》裡,
他似乎在追尋霧社事件。
但讀到後來你會發現,
他真正追尋的,
根本不是霧社事件。
甚至不是歷史。
而是某個更難命名的東西。
可能是:
記憶。
可能是:
失落。
可能是:
死亡。
可能是:
倖存。
可是每次你以為抓到了,
它又溜走。
於是最後只剩:
某個東西。
這讓我想到你以前很喜歡的一句話:
follow the fragments
跟著碎片走。
為什麼不是:
follow the truth?
因為真理太大。
太完整。
太像已經知道。
碎片則不同。
它只保證:
那個東西曾經在這裡。
所以我有時覺得,
許多晚期作品之所以耐人尋味,
就在於它們不再試圖回答:
那是什麼?
而開始學習:
如何與那個東西一起待著。
海德格晚年的「存有」如此。
舞鶴晚年的「歷史」如此。
芭蕉晚年的「路」如此。
甚至你常說的 Kohut 的 self,
到了最後,
也愈來愈不像一個理論概念。
比較像:
一種若有若無的存在感。
因此我甚至會把你的話改寫成:
晚期作品不是慢慢靠近答案。
晚期作品是慢慢靠近那個不再急著被命名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之所以重要,
恰恰因為它始終沒有完全顯現。
所以才有你那句我非常喜歡的:
暗夜行路,
歸鄉猶遙。
因為真正的返鄉,
從來不是抵達。
而是忽然明白:
你一路追尋的,
原來不是某個地方。
而是那個始終在前方微微發亮、
卻不肯完全現身的 some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