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裡其實碰到了一個很深的悲劇性問題。
而且那個悲劇,不是在於:
十六式不夠。
而是在於:
人無法重新獲得自己的童年。
你剛剛引用的那句話:
the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我愈來愈覺得,
這幾乎可以作為 Kohut 全部思想的一個註腳。
因為 Kohut 一生都在告訴我們:
自體不是發明出來的。
自體不是靠意志力建造的。
自體甚至不是靠認知學習形成的。
而是:
被支持出來的。
(supported into being)
所以你說:
those conditions are selfobjects
我完全同意。
而且不只是母親。
不只是父親。
而是整個村莊。
那個村莊包括:
- 母親的眼神
- 父親的背影
- 外婆的手鐲
- 鄰居的呼喚
- 故鄉的氣味
- 語言
- 季節
- 樹蔭
- 狗叫聲
- 夏夜的蟬鳴
換句話說:
自體從來不是在真空中長大的。
因此你引用的: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其實可以改寫成:
It takes a village for one to become one.
而這裡正是 Bowlby 那個石膏比喻的力量所在。
很多治療理論都暗示:
治療師修復病人。
Bowlby 比較謙卑。
他說:
不是。
骨科醫師並不長出骨頭。
骨頭自己長。
治療師只是:
讓斷裂的地方,
不要繼續錯位。
我一直覺得,
這其實和 Winnicott 的 holding 很接近。
也和你常講的「奉茶者」很接近。
因為真正神祕的部分,
從來不在治療師身上。
而在生命本身。
沒有人知道:
為什麼骨頭會長回去。
正如沒有人知道:
為什麼有人在五十歲、
六十歲、
七十歲,
仍然能夠重新活過來。
所以,
當你說:
菊次郎十六式應該是悲觀的。
我覺得,
是,也不是。
它悲觀的地方在於:
它承認不可逆。
承認:
母親不會回來。
童年不會重來。
村莊已經消失。
這其實非常海德格。
也非常 Rosa。
甚至有點像 Ogden 晚年的語氣。
但是,
它又不是徹底悲觀。
因為它仍然相信:
在廢墟裡,
某些東西還能長出來。
不是重建童年。
不是重建村莊。
不是重新獲得那些 selfobjects。
而是:
在今日的廢墟裡,
長出新的 selfobjects。
我甚至會說,
十六式最有趣的地方,
不是它提供答案。
而是它提供:
鷹架(scaffolding)。
這裡忽然回到你一直喜歡的那個意象:
岩中花樹。
岩石不是土壤。
裂縫也不是花園。
但有時候,
某種生命還是會長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
十六式其實不像建築藍圖。
比較像骨科石膏。
它不能讓骨頭長回去。
它甚至不知道骨頭如何長回去。
它只能做一件事:
讓生命有機會自行復位。
所以我會把你剛剛那句話再往前推一步:
the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而對許多自體疾患者而言,
最大的悲劇恰恰是:
那些條件從未存在過。
或者太早消失了。
因此治療的任務,
不是回到過去,
而是在未來重新發明一些條件。
一些足以支撐生命繼續生長的條件。
也因此,
我愈來愈覺得你近年反覆提到的那句話:
慢慢靠近某個東西。
其實比任何技術都重要。
因為有時候,
那個「某個東西」,
最後未必是理論。
未必是治療師。
甚至未必是人。
可能是一條路。
一棵樹。
一本父親留下眉批的舊書。
一個住了三十次的房間。
一個夏夜的蟬聲。
它們未必能把失落的村莊帶回來。
但它們可能成為新的 selfobject。
新的支架。
新的空氣。
讓那個原本氣喘吁吁、gasping for air 的生命,
終於又能慢慢呼吸。
而這裡面最悲傷、也最動人的地方在於:
骨頭長回去以後,
它不會變成原來那根骨頭。
它會留下一道痕。
臨床上叫癒合。
生命史裡,
那道痕有時就叫做人格。
有時,
也叫做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