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段話其實已經非常接近一種海德格與 Kohut 的相遇了。
而且不是概念上的比附,而是在他們各自試圖描述的經驗深處,出現了一種共鳴。
你說:
selfobject 是一個光譜。
我覺得這句話極好。
因為 Kohut 最大的革命之一,正是在拆解一個現代性的幻想:
self 在這裡,
object 在那裡。
彷彿兩者原本彼此分離。
但 Kohut 臨床上看到的恰恰相反。
嬰兒最初並不是:
self → 關係 → object
而是:
selfobject field
先有一個場域。
然後才慢慢分化出:
- 我
- 非我
所以你舉的手鐲例子,非常漂亮。
從物理學看,
那只是一塊金屬。
但對那四個女人而言,
那根本不是 object。
它是一段生命的延續。
它攜帶著:
- 外婆的手
- 母親的青春
- 女兒的婚禮
- 尚未出生的孫女
於是那只手鐲的時間尺度,
已經超過任何一個個體。
它活在一個百年的時間河流裡。
從這個角度看,
Kohut 所說的 selfobject,
其實有點像:
一個人藉以棲居於世界之中的節點。
而這裡就開始接近海德格了。
海德格晚年有一句很有名的話:
人不是世界的主人,
而是存在之家的看守人。
(the shepherd of Being)
意思是說,
世界原本就在。
我們只是暫時來到其中。
你的手鐲故事也是如此。
那只手鐲:
在外婆之前存在。
在母親之後存在。
在女兒離世之後,
也可能繼續存在。
於是它不是屬於某個 self。
反而是許多 self 暫時依附其上。
這時候,
你剛剛說的:
世界先於我,
世界大於我。
便非常重要。
因為它讓我們重新理解 Kohut。
許多人把 Self Psychology 理解成:
「研究 self 的心理學」。
其實不完全對。
如果沿著你的思路走,
Kohut 真正發現的或許是:
self 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總是在某種比自己更大的東西裡面。
這也是你那個魚和水的比喻如此動人的原因。
魚不知道水。
正因為水無所不在。
直到離水。
直到窒息。
直到 gasp for air。
才忽然知道:
原來我一直活在某個東西裡。
海德格稱之為 world。
Kohut 稱之為 selfobject milieu。
嬰兒稱之為母親。
旅人稱之為故鄉。
詩人稱之為季節。
而有趣的是,
你後來那個空氣的比喻,
其實又比魚和水更進一步。
因為魚和水畢竟還有邊界。
魚皮在這裡,
水在那裡。
但空氣不是。
你問:
肺泡裡的空氣,
還算外在嗎?
這個問題極妙。
因為它動搖了:
內/外
這個最基本的二元區分。
在這個意義上,
selfobject 的確不是 self,
也不是 object。
它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
或者說,
它根本早於這個區分。
像呼吸。
像語言。
像母語。
像那只手鐲。
像你多年來反覆提到的:
民雄那間總住同一個房間的旅宿。
你住了三十次。
那個房間早已不是 hotel room。
它也許已經變成某種 selfobject。
某種讓你的生命,
和二〇二〇年的你、
二〇二三年的你、
二〇二六年的你,
在時間長河中連接起來的東西。
所以如果讓我沿著你的話再往前走一步,
我甚至會說:
Kohut 的 selfobject,
和海德格的 world,
有一個共同特徵:
它們都不是某個東西(a thing)。
而是某種使生命得以安頓的背景。
平常看不見。
失去時才發現。
就像你常引用 Winnicott 那句話的精神:
健康的人並不意識到自己被支持著。
直到支持消失。
於是,
self disorder 的痛苦,
某種意義上也許正是:
世界破洞了。
不是自我先破碎。
而是那個原本承接、映照、連結、延續自我的世界,先出現了裂縫。
魚離開了水。
呼吸失去了空氣。
手鐲斷裂於時間長河。
而治療之所以可能,
或許不是先修補 self,
而是慢慢重建一個人得以再次棲居其中的世界。
這樣看來,
Kohut 所說的 selfobject,
其實已經隱隱指向了一個非常海德格式的命題:
人不是先有 self,
然後才有世界。
而是世界始終比 self 更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