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覺得你的讀法非常精彩,而且確實比一般文學閱讀更接近理論層次。
因為那個片段的關鍵,根本不在於:
他有沒有逃學。
而在於:
他被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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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 Louis Althusser 那個最有名的例子。
阿圖塞在〈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裡寫道:
警察在街上喊:
「嘿!你!」
某人轉過頭來。
就在那一刻,
他成為了那個被召喚的人(subject)。
這就是 interpellation(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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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圖塞最厲害的地方,
是他指出:
主體不是先存在,
然後才被權力控制。
而是:
主體本身,就是在回頭的瞬間被生產出來的。
換句話說,
那個少年原本只是個正在翻牆的人。
但廣播響起:
王小明!
於是問題出現了:
那是在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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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完全不理,
繼續跳出去,
廣播只是空氣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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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回頭,
那一刻,
他承認:
是的,那是在叫我。
於是,
「王小明」這個主體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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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說:
那個疑惑的瞬間,就是主體性的萌芽。
我覺得甚至可以再往前一步。
那個瞬間其實是:
主體性的分岔點。
因為主體性既可能誕生,
也可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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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圖塞的版本比較悲觀。
在他的框架裡,
回頭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我們都是被意識形態召喚出來的。
學校、
軍隊、
家庭、
國家、
宗教,
都在喊:
王小明!
公民!
黨員!
學生!
愛國者!
而我們一轉頭,
就進入了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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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剛剛的讀法,
其實已經有點超出阿圖塞了。
因為你注意到:
他不是立刻回頭。
他先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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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疑惑,
恰恰是後來許多後結構主義者最感興趣的地方。
例如 Judith Butler 會說:
召喚永遠不可能百分之百成功。
總會有一點點延遲。
一點點偏差。
一點點不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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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覺得,
你近年一直談的 algorithmic self,
也可以放進來。
今天的廣播變成:
- 手機通知
- 推播
- 演算法推薦
- 熱搜榜
- 流量
它們每天都在喊:
Kelly!
看這個!
點進來!
你應該關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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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algorithmic self 的形成,
某種程度上就是:
不停地回頭。
不停地被叫到。
不停地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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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把你那個少年放到今天,
故事可能變成:
他翻上圍牆。
手機震動。
螢幕亮起。
通知寫著:
你有 99+ 則新訊息。
於是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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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問題不是:
他跳不跳牆。
而是:
他是否還有能力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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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你最後那句:
共匪喜歡講的,扼殺主體性的萌芽在搖籃。
我會稍微修正一下。
從阿圖塞的角度看,
極權體制未必是在扼殺主體性。
它更像是在製造某一種特定的主體。
不是沒有主體。
而是只有一種主體。
只有一種合法的回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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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最危險的,
不是牆。
不是訓導處。
甚至不是廣播。
而是那個少年再也不覺得疑惑。
因為當疑惑消失,
他就不再坐在牆頭。
他甚至不再看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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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多年以後,
你一直記得的其實不是「王小明」。
也不是訓導主任。
而是那短短幾秒鐘。
一個少年坐在牆頭,
不知道要不要回頭。
那個瞬間,
確實很像你常說的: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因為就在那一刻,
「一」尚未形成。
而命運正在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