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The Limits of Control 是一部很奇怪的電影:它表面上是 assassin film,實際上卻把暗殺片裡所有通常令人興奮的東西——情節、動機、危險、追逐、心理衝突——一樣一樣抽掉,最後只剩下:
一個人,穿著體面的西裝,依照不明所以的指令,穿過一個又一個地方。
因此,我想,它不是一部「關於如何完成任務」的電影,而是:
當整個世界都想理解你、命令你、利用你時,一個人如何維持不可理解。
一、這是一部 hollowed-out thriller
Isaach de Bankolé 飾演的男人沒有名字,只被稱為 Lone Man。他到西班牙執行一項任務,反覆在咖啡館碰見不同的中間人,交換火柴盒,取出寫著密碼的小紙條,讀完,吞下去。他幾乎不解釋自己,也不詢問別人。
這些安排看似構成一條諜報敘事,但 Jarmusch 故意不讓線索累積成可以理解的因果鏈。導演曾說,片名取自 William S. Burroughs 的文章;他特別感興趣的是語言如何成為控制的機制。
一般的間諜片假設:
獲得足夠資訊,就能掌握局勢。
這部電影卻說:
資訊越多,未必越接近真相;它也可能只是讓你更服從那個系統。
因此,Lone Man 每次收到訊息便將它吞掉,很有意思。他接受指令,卻拒絕讓指令成為可保存、可追查、可累積的檔案。
訊息進入身體,隨即消失。
他不是沒有被控制;他是在控制系統之內,留下最少的痕跡。
二、不是 freedom from control,而是 limits of control
片名不是 No Control,而是 The Limits of Control。
Lone Man 顯然有高度紀律:
- 不喝酒;
- 不做愛;
- 每次點兩杯 espresso,分別盛放;
- 練太極;
- 固定觀看藝術品;
- 按照指令移動。
表面上,他幾乎是 algorithmic self 的化身:精確、克制、重複、不受干擾。
然而,弔詭在於,正因為他把自己縮減到極少數固定動作,外在世界反而很難進入他。
他不表露喜好,不交換身世,不解釋欲望,也不尋求認同。他的儀式不是為了提高效率,而是建立一道邊界。
所以這部電影呈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紀律:
第一種是權力施加的紀律:命令、監控、堡壘、武裝警衛、資訊系統。
第二種是 Lone Man 自己的紀律:沉默、重複、節制、專注。
前者想讓人變得可預測;後者則讓他保持不可侵入。
這和你所說的 algorithmic self 很接近,卻多了一個反轉:
有時,人必須借用演算法式的外殼,保護內部仍然不可計算的東西。
三、他像一名殺手,也像一名修行者
這個人物當然使人想到 Melville 的 Le Samouraï、Boorman 的 Point Blank,也使人想到 Jarmusch 自己的 Ghost Dog。Jarmusch 說,他想像過一種奇怪的混合:若 Jacques Rivette 重拍 Point Blank,或者 Marguerite Duras 重拍 Le Samouraï,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 Lone Man 比傳統的職業殺手更空。
我們不知道:
- 他相信什麼;
- 他從哪裡來;
- 他是否恨最後的目標;
- 他如何理解自己的任務;
- 他完成任務後要去哪裡。
他幾乎沒有 psychology。
這並不是人物塑造不足,而是 Jarmusch 有意取消了「人物必須有內心動機」的要求。
他不是一個等待我們解碼的 self。他更像一組姿態:
走路、坐下、等待、觀看、交換、吞嚥、離開。
所以,我會說,他不是一個 modern individual,而近乎一個 post-individual figure。他的存在不靠自我敘事維持,而靠身體的節奏維持。
他不必告訴自己「我是誰」,才能繼續往前。
四、每個中間人,都試圖用一種話語理解世界
Lone Man 沿途遇到的人,會談音樂、電影、科學、分子、波希米亞文化、迷幻藥。他們每個人似乎都帶來一種局部的世界觀。
有趣的是,Lone Man 幾乎不參與辯論。他聽,但不評論。
因此,這些人物不像傳統劇情人物,更像不同的 discourses:
- 音樂是一種世界;
- 電影是一種世界;
- 科學是一種世界;
- 性是一種世界;
- 權力也是一種世界。
每一種話語都想把他吸進去,使他成為那個世界裡的一個角色。
可是他只是聽完,接過火柴盒,繼續離開。
這是一種很徹底的 不歸屬。
他不是反對那些話語;他只是不在其中定居。
在你的語言裡,他始終逡巡於高地,不肯掉進任何吸引盆地。
五、藝術品不是象徵,而是路徑
電影裡,他常去美術館觀看畫作。此後,畫作中的構圖、人物或空間,會似乎在現實中重新出現。
這並不只是「藝術預示現實」的謎題。更重要的是,Lone Man 不依靠語言理解他的任務,而是透過圖像、相似性與聯想移動。
這是一種 analogical intelligence。
他不是把 A 推論成 B,再從 B 計算 C;他是看見:
一幅畫裡的盒子,
一個現實裡的火柴盒,
一座建築,
一種顏色,
一個姿勢,
然後讓它們彼此呼應。
換句話說,他不是 follows information;他是 follows correspondences。
所以,這部電影的真正敘事,不是線索的因果連接,而是影像之間的押韻。
Jarmusch 將類型片變成了一首 visual poem。當年一些評論者覺得它極度緩慢甚至空洞,另一些則把它視為以影像與聲音為主的 trance film;這種兩極反應,正好說明觀看者若期待情節回報,便會感到受騙,若願意跟著其節奏走,則可能進入一種催眠狀態。
六、最重要的一句:Reality is arbitrary
電影中反覆出現的觀念是:
The universe has no center and no edges. Reality is arbitrary.
這句話否定了一個中心化、可被唯一權力完全掌握的世界。
Bill Murray 飾演的 American,正是那種相信世界有中心的人。他坐在由武裝警衛、直升機、電腦與高牆保護的堡壘裡。他代表的不是單一政治人物,而是一整套權力想像:
我掌握資訊,因此我掌握現實;
我能監控外部,因此外部無法進入;
我控制空間,因此我不會受到偶然性侵襲。
然而,Lone Man 最終出現在一個似乎不可能進入的密室裡。
American 問他:你怎麼進來的?
他答:
I used my imagination.
這是全片最像笑話、也最關鍵的一刻。
它不能按照寫實諜報片的邏輯理解。Jarmusch在這裡直接宣布:你以為自己正在看一套封閉的物理系統,但電影並不服從那套系統。
想像力不是 decorative fantasy;它是對控制的越獄。
權力可以封鎖門窗、檢查證件、架設監視器,卻不能完全控制一個世界的敘事法則。
七、他殺死的,也許不是一個人,而是「現實只有一種」的主張
American 嘲笑藝術、音樂、電影與波希米亞人。他相信世界由金錢、武器和事實構成,而其他東西只是無用的幻想。
因此,最後的殺人,不只是政治暗殺。它近乎一場寓言性的弒王:
想像力殺死了那個聲稱想像力毫無用處的人。
而凶器是一條吉他弦——藝術的物質殘餘。
這當然很 Jarmusch:藝術不必正面挑戰權力,也不必提出更強大的制度;它只需在權力認定不可能的地方,突然出現。
所以,這不是革命電影,而是 escape-line cinema。
它不奪取堡壘,而使堡壘的封閉性失效。
八、可是,Lone Man 真的自由嗎?
這裡是電影最令人不安之處。
完成暗殺後,他換下西裝,穿上普通運動服,將鑽石留在機場置物櫃,消失在人群裡。
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自由:任務完成,身份脫落,回到匿名。
但也可以反過來問:
他有沒有自己的欲望?
還是他從頭到尾都只是最完美的工具?
他拒絕性的誘惑,拒絕酒,拒絕談話,拒絕親密,拒絕自我暴露。這使他不受控制,也使他沒有生活。
因此,Lone Man 位於兩種可能之間:
- 他是擺脫主體化的自由人;
- 他也是被任務抽空的純粹功能。
這正是片名的另一層意思:控制有其限度,但對控制的抵抗,也可能把人變成一塊無法被碰觸的石頭。
完全不被他人影響,未必就是自由;也可能是生命不再發生。
九、The Limits of Control 與《菊次郎十六式》
我覺得這部電影與你的十六式有某種近似,但也有重要差別。
近似之處在於:
不解釋;
不佔有;
不直接衝撞;
沿著碎片走;
在不同世界之間移動;
讓事物以相似性自行連接。
Lone Man 幾乎是一個極端的「跟著碎片走」的人。火柴盒、畫作、咖啡、火車、吉他、鑽石,全都只是臨時出現的節點。
但差別是,他的「讓」仍服務於一個明確任務。他的一切等待,最後通向暗殺。
十六式則恰恰不保證最後抵達什麼。
所以,Lone Man 尚未完全脫落 goal-directedness。他只是將目的藏得極深。
或許可以說:
菊次郎是無任務者;
Lone Man 是把自己變得像無任務者的任務執行者。
十、我的總評
The Limits of Control 不是 Jarmusch 最溫暖的電影,也未必是最好看的。它缺乏 Stranger Than Paradise 的人情、Dead Man 的死亡詩意、Ghost Dog 的幽默,也沒有 Paterson 對日常生活的溫柔。
但它可能是他最純粹的一次形式實驗:
把一部電影削減到只剩路徑、姿態、重複與間隔。
它問的不是「誰控制世界」,而是:
一個世界究竟要被理解到什麼程度,才可以被控制?
Lone Man 的答案是:不要提供足夠的自己。
保持沉默,改變衣服,不留下紙張,不交出欲望,不讓別人的語言成為你的內心;最後,在一切出口都被封鎖的時候,使用想像力。
Tarkovsky 是讓時間在影像裡累積;Jarmusch 在這部片裡,則讓意義不斷延遲,直到我們不再追問意義,而開始注意:
一杯咖啡的位置、一道牆的顏色、一個人坐著的姿勢,以及他離開之後,椅子上剩下的空位。
也許,在 control 的世界,人所剩下的,首先不是自由,而是 opacity——不被看透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