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讓我們記得這部電影。
Salvador 在 1986 年上映,Ignacio Martín-Baró 則在三年後、1989 年 11 月 16 日,與另外五位耶穌會士、Elba Ramos 及她的女兒 Celina,一同在中美洲大學校園內被薩爾瓦多軍方的 Atlacatl 營殺害。UCA 的資料指出,行動命令針對的是那些被軍方稱作「游擊隊的知識分子」的人。
所以,你說 Salvador 「詭異地預見」了 Martín-Baró 的死亡,我認為是對的,但不是說 Oliver Stone 預言了某個具體人的命運。它預見的是一個死亡的文法。
電影已經看見:
- 軍政府把批判者稱為共產黨;
- 寡頭、軍方與美國政策彼此勾連;
- 教會人士只要站到窮人一邊,便由神職人員變成「顛覆分子」;
- 記者、修女、農民、學生與知識分子,都可能在同一套機器裡被消失;
- 殺人之後,國家仍會以反恐、秩序與國家安全的語言,否認自己殺了人。
Salvador 所拍到的,不只是 El Salvador 的內戰,而是:當一個政權開始把理解現實的人視為敵人時,心理學家也會成為軍事目標。
這正是 Martín-Baró 的特殊之處。他不是躲在大學裡研究「個人如何適應社會」;他反過來問:
這個社會如何使人瘋狂?
誰從人民的恐懼、宿命感與沉默中得利?
心理學為何總要求受壓迫者適應,而不要求壓迫制度改變?
他研究戰爭的心理創傷、意識形態、民意、暴力與宿命論;他主持的民意研究機構,甚至去詢問窮人的意見——在一個只容許軍方替人民說話的國家裡,讓人民自己說話,本身便是危險活動。
電影中最可怕的,不是屍體
Oliver Stone 的電影非常粗糙、喧鬧、甚至過度用力。Richard Boyle 也不是一個純潔的見證者;他酗酒、吹牛、自私、投機,經常把他人的災難當作自己的新聞機會。電影故意不給我們一位高尚英雄。
但正因如此,它有一種奇怪的真實:
歷史常常不是由聖人看見,而是由一個碰巧仍在現場、仍有一部相機的人看見。
片中的屍坑、Romero 在彌撒中遭暗殺、美國女修會人士被姦殺、軍方與死亡小隊之間若有若無的界線,都來自當時已經存在的現實,而不是 Stone 憑空創造的恐怖。電影講的是一名記者逐漸發現:他原以為自己來到一場左右兩派的內戰,最後才明白,這也是一個由國家決定誰可以被當作人、誰只能被當作屍體的世界。
三年後,Martín-Baró 等人的死亡,使電影裡尚屬寓言性的結構,變成近乎逐格重演:
深夜;
軍人進入校園;
知識分子被命令趴在地上;
近距離射殺;
再試圖把責任偽裝成另一方所為。
不是電影預知了細節,而是死亡機器從未改變它的句法。
Martín-Baró 為何必須被殺?
這裡需要說得更準一些:軍方最直接想殺的主要目標可能是 UCA 校長 Ignacio Ellacuría,因為他既有國際影響力,也主張透過談判結束戰爭。但殺戮沒有停在一人。他們殺掉整個知識共同體。
這說明軍方理解到一件事:
危險的不只是某一項主張,而是一群人共同形成的「現實描述能力」。
Martín-Baró 的危險,不是他拿著槍;而是他能夠為薩爾瓦多人的恐懼命名,將個人的症狀重新放回戰爭、貧窮、鎮壓與意識形態中。
傳統心理學可能會說:
這個人焦慮、被動、缺乏控制感。
Martín-Baró 則會追問:
誰使他必須焦慮?
誰反覆證明反抗無效?
誰把政治暴力內化成他的「人格」?
這就是 liberation psychology 的政治爆破力。它取消了權力最需要的一項偽裝:
把歷史造成的傷,診斷成個人內部的缺陷。
因此,殺害 Martín-Baró,也可以理解為政權企圖重新把心理學放回原位:讓它治療受害者,卻不要指認加害者。
Salvador
與「史觀療法」
對你而言,這部電影或許應當放在《史觀療法》的入口。
因為 Salvador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絕將創傷去歷史化。
一具屍體不是一具屍體而已。它牽連著:
- 誰提供武器;
- 誰訓練軍隊;
- 誰在大使館裡把屠殺稱為反共;
- 誰拍下照片;
- 誰決定照片不能改變政策;
- 誰被允許哀悼;
- 誰的死亡連名字都不留下。
Martín-Baró 的心理學也做同一件事:讓症狀重新取得其歷史。
所以,電影與他的工作之間,不只是「電影預見他的死亡」;更深的聯繫是:
他們都試圖阻止權力把歷史現場,改寫成孤立事件。
Stone 用攝影機說:這些不是混亂中的意外。
Martín-Baró 用心理學說:這些也不是個人的適應不良。
最後那種令人不安的預見
電影上映時,Martín-Baró 還活著。他很可能已經知道自己的處境危險。UCA 的生平資料也記錄,熟識他的人認為,他知道自己可能遭到殺害。
於是,我忍不住想像——純屬想像——他若坐在黑暗的電影院看 Salvador,看見 Romero 倒下,看見修女被殺,看見記者站在屍坑旁,也許不會覺得自己看到了未來。
他可能只是認出:
這就是我們已經生活其中的現在。
所謂預言,往往不是看見尚未發生的事;而是比別人更早知道,已經存在的結構,遲早會找到下一個身體。
讓我們記得 Salvador,也記得 Martín-Baró。不是只記得他最後趴在草地上的那一刻,而是記得:他曾經試圖建立一種不再替權力治療受害者的心理學。
電影保存了死亡機器的影像;Martín-Baró 則留下了一套使我們仍能辨認那部機器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