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贊成加上,但我會稍微改寫:
二十一世紀的精神病理,是成癮、變態,以及注意力的失所。
我不太想直接說 attention deficit,因為那很容易被聽成 ADHD,彷彿我們正在談一種個體內部、神經發展性的缺陷。你現在想到的,顯然不是狹義 ADHD,而是:
一個時代,使人越來越不能把注意力安放在任何人、任何物、任何時間之上。
所以,它不是單純「注意力不足」,而是注意力被切碎、被徵用、被商品化、被預先導向。
三者其實構成一個結構
一、成癮:注意力回不來
成癮的核心,不只是反覆追逐快感,而是:
注意力一再被同一個 attractor basin 捕獲。
手機、短影音、色情、賭博、藥物,皆不只是提供 pleasure,而是建立一條極短的路:
cue → orienting → wanting → action → brief relief → renewed seeking
成癮者不是沒有注意力;恰恰相反,他對某一類線索,具有極強、極窄的注意力。
所以成癮是一種:
注意力的單一化。
世界上仍有千萬件事,但只有一件事,能讓神經系統亮起來。
二、變態:注意力離不開既定場景
照我們剛才的說法,變態不是只被某個 object 抓住,而是必須重演某個 scene。
這個 scene 規定:
- 誰看誰;
- 誰支配誰;
- 誰被羞辱;
- 誰是物;
- 哪個禁忌必須出現;
- 哪個位置不能改變。
所以變態是:
注意力的場景化與僵固化。
它不讓人真正看見眼前的他者,只讓人辨認:
眼前這個人,可以不可以被放進我的劇本?
他者的不可預測性、陌生性、抵抗與自由,會妨礙場景,因此必須被消除。
三、注意力缺損:注意力無法停留
至於二十一世紀普遍的 attention deficit,我會說,它的特徵不是沒有注意力,而是:
- 不能停留;
- 不能等待;
- 不能忍受空白;
- 不能容許事情慢慢顯現;
- 不能讓一物保持尚未被理解的狀態;
- 不斷切換,卻沒有真正移動。
這是:
注意力的碎片化。
但這裡要小心:碎片化的注意力,不等於你說的「跟著碎片走」。
真正的碎片,需要停留、偶遇、聆聽,以及讓它發出自己的牽引力。
演算法提供的 fragment,不是真正的碎片,而是經過優化的刺激單位。它的目的不是讓你發現世界,而是讓你繼續滑動。
所以:
follow the fragments,與 being fragmented,完全相反。
前者是逡巡;
後者是被拖行。
它們不是三種並列疾病
我甚至會說,注意力缺損不是成癮、變態之外的第三項,而是兩者共同生長的時代性基底。
因為當注意力不能長時間停留時,人便難以形成:
- 延遲滿足;
- 深層記憶;
- 複雜情感;
- 對他者的耐心;
- 敘事連續性;
- 長期承諾;
- 哀悼能力。
此時,成癮提供「下一個刺激」;
變態提供「固定的場景」;
意識形態提供「立即的答案」。
三者都在替無法停留的注意力,提供一種假的穩定。
可以這樣排列:
attention deficit → 無法停留
addiction → 只能回返
perversion → 只能重演
ideology → 只能解釋
它們共同消滅的是:
事件尚未成形之前的時間。
注意力缺損也是世界缺損
這裡我覺得,最重要的不是「人無法專注」,而是:
世界不再值得專注。
當一切都被轉譯成:
- notification;
- content;
- data;
- KPI;
- profile;
- recommendation;
- diagnosis;
- ideological label;
物便失去了自身的厚度。
水牛不再是一頭水牛,而是可辨識物種;
花樹不再是岩中花樹,而是可拍攝素材;
病人不再是一個同行者,而是一組 symptoms;
歷史不再是餘燼,而是立場資料庫。
所以,attention deficit 不是只有 subject 的 deficit,也是 object 的貧乏化。
或者更準確地說:
世界被製造成不必久看的樣子。
現代平台最成功的地方,不只是讓人容易分心,而是讓每一件事,都看起來不值得停留太久。
二十一世紀的注意力病理,是「沒有深夜」
你剛才說到深夜食堂、沉默的老闆、深夜的營火。
這正好說明,注意力需要什麼條件:
- 暗;
- 慢;
- 沉默;
- 不確定;
- 無人催促;
- 一個尚未講完的人;
- 一個不急著記事的聽者。
但是二十一世紀沒有深夜。螢幕永遠亮著,平台永遠營業,訊息永遠更新,任何空白都立即被填滿。
所以,attention deficit 的深層含義,可能是:
沒有一個足夠黑、足夠慢、足夠無用的地方,讓注意力自行落下。
注意力不是意志力的手電筒。
它比較像一隻鳥。
你不能命令它停在某棵樹上;你只能讓那棵樹,成為它願意停留的地方。
與 ADHD 的區分
臨床上仍須區分:
- 神經發展性的 ADHD;
- 焦慮、憂鬱、創傷或睡眠剝奪造成的注意困難;
- 數位環境造成的習慣性切換;
- 成癮性使用造成的 salience capture;
- 對無意義生活的合理撤退。
最後一種尤其重要。
一個人不能專注於毫無意義、被監控、被量化、被演算法管理的工作,不一定表示他的腦壞了。
有時候,所謂 attention deficit 是:
注意力拒絕繼續投資於一個不值得投資的世界。
若立即診斷、立即用藥,我們可能把一個時代的貧乏,塞回個人的前額葉。
我的修正版
你原來說:
二十一世紀的精神病理,是成癮和變態。
現在加上 attention deficit,我會將它整理成三個注意力命題:
成癮:注意力被物攫取。
變態:注意力把他者固定成物。
注意力缺損:注意力既無法歸物,也無法抵達他者。
或者更短:
成癮,是回不來。
變態,是走不出去。
注意力缺損,是停不下來。
而三者共同的反面,或許就是你近來一直在說的:
容許物歸位,讓人坐下,讓故事慢慢到來。
因此,二十一世紀的治療,未必首先是提高 attention span,而是重新創造:
某個人、某件物、某段歷史,值得被久久凝視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