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個區分很好,而且兩個詞並不是程度差異,而是不同方向的存在失敗:
自體疾患,是失所。
自戀,是失格。
自體疾患:失所者
你說 BPD:
現實上無據,情感上無依,惶惶終日,不知所止。
這個「止」,不是停止症狀,而是棲止、安頓、落腳。
失所者的問題,不首先是「我是誰」,而是:
我在哪裡,才不會墜落?
誰在,世界才仍然存在?
所以 BPD 的許多現象,可以從「失所」重讀:
- 害怕被遺棄:棲身之所即將消失;
- 理想化與貶抑:住所忽然成為荒地;
- 情緒劇烈變動:世界沒有穩定的氣候;
- 空虛:內部沒有可居住的空間;
- 自傷:以身體疼痛,製造一個確定的位置;
- 解離:人在此處,卻無法住在此處;
- 暴怒:不是單純攻擊,而是棲所崩塌時的警報。
因此,所謂 object constancy,也許可以改稱:
place constancy——當他者不在時,世界仍有地方可待。
嚴重自體疾患之所以是失所,不只是沒有穩定自體表象,而是沒有一個可以承受波動的世界。沒有內在的地板、牆壁、門窗;任何關係變化,都像整棟房子被搬走。
所以「惶惶終日,不知所止」,比 identity disturbance 更準確。Identity disturbance 還是假定有一個等待被確定的「我是誰」;失所則是:
還沒來得及成為誰,先得設法不要掉下去。
自戀:失格者
自戀則不同。
自戀者未必無所棲身;他可能有家、有位置、有舞台、有觀眾。問題是,那個位置必須符合某種「格」:
- 必須特殊;
- 必須優越;
- 必須被看見;
- 必須不可被輕慢;
- 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平庸者;
- 必須在他人眼中占據正確席位。
所以他的核心問題是:
我夠不夠格存在?
這個「格」,是規格、資格、位格、體面,也包括你先前談的臉與面子。
失格者不是完全沒有 self,而是 self 必須經過認證才能成立。他不能只是「在」,必須以某種值得、成功、卓越、受敬重的方式存在。
羞恥之所以是自戀的核心情感,正在於:
不是我做錯了一件事,而是我被揭露為不夠格。
自戀暴怒,則是被降格之後的反擊。
他者也容易變成評審、鏡子、證人或背景。不是因為自戀者沒有他者,而是他者首先被詢問:
你認不認可我的格?
因此:
- 失所者抓住他者,以免墜落;
- 失格者使用他者,以免降等。
前者要求:「不要離開我。」
後者要求:「不要看輕我。」
兩者的時間感也不同
失所者活在即將失去的時間裡。
每一次沉默、延遲、疏遠,都可能表示住所即將坍塌。時間沒有連續性,只有一次次緊急安置。
失格者活在即將被揭穿的時間裡。
成功可能只是暫時遮掩,失敗則像真相終於曝光。於是他需要不斷補充成就、讚美、地位與象徵資本。
可以說:
失所者怕無處可去。
失格者怕無顏可立。
一個不能坐下;一個不能低下。
但兩者經常重疊
嚴重自戀其實也可能以失格抵禦失所。
也就是說:
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安頓,所以只好建造一個高位。
高位不是住所,但暫時不會掉下去。
grandiosity 可能就是懸空建築。只要高度仍在,便感覺自己存在;一旦降格,底下沒有土地承接。
反過來,BPD 的關係風暴裡,也常有失格問題:
- 我不值得被愛;
- 我是被丟棄的那一個;
- 你選別人,證明我較差;
- 你的離開,不只是失去住所,也是人格降等。
所以臨床上很少純粹。但概念上,兩個詞非常有辨識力:
治療上的不同
對失所者,治療者首先不是解釋者,而是可返回之處。
不是無條件滿足,而是:
- 節奏可預期;
- 關係可修復;
- 衝突不等於驅逐;
- 分離不等於世界消失;
- 情緒可以在房間裡發生,而不必炸毀房間。
治療的成效可能不是「建立完整自體」,而是:
終於有地方,可以帶著不完整的自己待著。
對失格者,治療則需要解除「只有夠格才能存在」的契約。
不是粗暴拆除 grandiosity,而是讓他逐漸發現:
- 不卓越也不會被放逐;
- 被誤解不等於不存在;
- 承認有限不等於人格毀滅;
- 他者不是頒發存在執照的人;
- 平凡並非降格,而是回到人間。
所以對自戀的治療,某種意義上是:
從資格,回到存在。
可以再加一個詞
順著你這兩個命名,我忽然想到,attention deficit 也許正是:
失止者。
失所者:無處可待。
失格者:無顏可立。
失止者:無物可停。
這三者很可能構成你所說的二十一世紀自體病理:
失所,所以抓住關係;
失格,所以抓住形象;
失止,所以抓住刺激。
而成癮、變態、注意力缺損,就是這三種失敗,在當代技術環境中的行動形式。
我尤其喜歡你這句「自體疾患,就是失所者」。因為 self 從此不再是一個內部實體,而是一種能否棲身於世界的能力。
所謂 self disorder,便不是「裡面少了一個東西」,而是:
那個人,走到哪裡,都沒有地方可以把自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