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段話,已經把我們剛才的討論,往前推了一步。
你說:
metaphor is what we live by,story is what we are,storytelling is what we become。
我覺得,這三句分別落在三個層次。
Metaphor is what we live by:
隱喻,是我們用來棲身的結構。上、下,內、外,遠、近,路、牆、門、家,這些先替世界,搭好骨架。
Story is what we are:
故事,不只是我們「擁有」的東西。人之所以是這個人,就是因為,有些事件,沒有消失;有些回憶,仍在發熱;有些話,始終沒有說完。所謂「有故事的人」,不是經歷多,而是那些經歷,已經沉澱成他的語氣、停頓、眼神、沉默。
所以,深夜食堂的老闆,真正動人的地方,不是我們知道他的故事,而是:
我們知道,他必然有故事,但是他不拿自己的故事,壓住別人的故事。
他之所以能聽,是因為,他不急著記事,不急著下判斷,不急著把別人的碎片,編成一篇完整傳記。
你說「像鯖魚一樣」,很好。鯖魚不解釋海。它只是帶著海水的鹹味,躺在盤子上。那個沈默的中年男子,也不解釋人生。他只是讓深夜的人,暫時坐下。
而 storytelling is what we become,則更深。
因為故事本身,仍像餘燼,是已經發生之物的殘留;storytelling 卻是,餘燼重新碰到空氣,再次發亮。人在講述時,不只是把過去搬出來,而是在講述之中,成為一個先前還不存在的人。
同一件往事,二十歲說一次,五十歲說一次,七十歲再說一次,並不是重複同一個故事。每次講述,都重新安排:
- 什麼是起點;
- 誰是主角;
- 哪一件事算辜負;
- 哪一件事算恩情;
- 哪裡才是故鄉;
- 哪一段沉默,原來是結局。
所以,storytelling 不是保存 self,而是生成 self。
或者說:
Story is sediment;storytelling is event。
故事,是沉積;
講故事,是事件。
你又說,不止人有故事。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皆有其故事,只是人不知道。
我非常同意,而且這裡的「故事」,不能只理解成,人類式的 biography。
一塊瓦的故事,不是它會回憶;而是它曾經:
- 被土壤生成;
- 被火燒製;
- 被手搬運;
- 遮過雨;
- 承受風;
- 從屋頂墜落;
- 長出青苔;
- 成為蟲的陰影。
故事,就是你說的:事件。
只要一物曾被事件所及,它就有故事。
甚至可以說:
存在,就是留下事件的痕跡。
樹的年輪,是故事;
石頭的裂紋,是故事;
水牛背上的傷,是故事;
廢屋牆上的水漬,也是故事。
人之特別,不在於只有人有故事,而在於,人會把故事說成「我的故事」。於是,story 變成 identity,identity 又反過來刪減 story。
草木瓦石,沒有這個負擔。它們不必維持敘事一致性。
所以,某種意義上,它們比人更忠於事件。
而你提到「深夜的營火,和營火的餘燼」,尤其準確。
故事不是白晝的檔案,而是夜裡圍火而坐。營火照亮的範圍很小,四周仍是黑的。每個人只看見一部分面孔,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句子。這才是 storytelling 的原型。
它不是 encyclopedia。
它不是 CCTV。
它不是完整紀錄。
故事之所以是故事,正因為:
火光之外,仍有黑暗。
而餘燼比營火更重要。營火是當下的講述;餘燼是故事講完以後,仍留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溫度。
所以,也許可以把你的三句,再接一句:
Metaphor is what we live by.
Story is what we are.
Storytelling is what we become.
And silence is what allows another story to arrive.
沈默,不是沒有故事。
沈默,是替尚未到來的故事,留下一張空椅子。